深坑之畔,那扇半开的惨白铁门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门缝开得并不算大,但里面却有一股温暖如春、甚至带着淡淡糖果香气的柔和微风缓缓吹拂出来。那声音不仅温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丝像是大锅里熬煮好的、甜丝丝的南瓜糖香,那是孩子们在以前最熟悉的节日里才能吃到的零食。这甜香透过冰冷的空气,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拉扯着这些被困许久的孩子残响的精神力。孩子们的身体在寒冷中剧烈颤抖着,眼中露出了对食物和温暖居所的本能渴望。那微风中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一位母亲在温柔地呼唤:“孩子们,过来吧……只要迈过这扇门,就能彻底结束这冰冷的灾难,就能回到温暖的家里去了。只要走过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排在后方的几名青禾儿童残响,原本暗淡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他们的脚尖无意识地朝前挪了了挪,单薄的影子在冷光照耀下,迫不及待地想要朝着那扇白门跑去。在他们心里,这一夜的寒冷、恐慌和肚子饿的难受已经让他们疲惫到了极点,哪怕前方只有一丝光亮,他们也想拼命抓住。
“太好了,终于能出去了!”
一名守在外围的技术员看着监测仪上正在消退的红光,有些急切地低声说:“既然这大印都碎了,这门亮起来,应该就是系统的出口通道了吧?快让孩子们走过去,省得黑雾等会儿又聚拢过来!”
“陈队长,千万别让他们过去!”
陈观海那高大威武的身躯站在最前方,他那粗壮的眉毛猛地拧在一起,宽厚的大手一把按在刀柄上,大喝道:“风向不对!这铁门里吹出来的风虽然热乎,但所有的力道全是在往里吸!如果是正常的撤离出口,气流绝对应该是向外喷吐膨胀的。这铁门背后,不是出口,是一个大吸盘!”
他深吸了一口气,高武气血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赤红的屏障,将那些试图吸入孩子的旋涡状气流强行抵挡在外面。陈观海咬牙暴喝,手臂上的肌腱根根隆起:“老夫这几十年在废墟里砍灾厄,就没见过这么暖和的撤离门。这里面的冷气只是被伪装成热风的抽风机,谁进去谁就是被装箱的标本!”
“对,不能催孩子们做决定。”
卢晴儿的语气柔和却异常坚定,她快步上前,伸开双臂,像是一堵温柔的墙,用自己的身体将孩子们和那扇惨白的铁门物理隔开。
她蹲下身子,指着铁门后面的白光,一字一顿地对眼睛里满是迷茫的冉冉说:“孩子,想回家不用着急。如果是真正的回家,路是平平坦坦的,是在阳光底下的,绝对不会有一股力量在背后生拉硬拽地扯着你。只要你们觉得冷,觉得害怕,或者只是觉得累了,就在这里待着。晴儿姐姐陪着你们,林老师也在。我们可以等天亮,可以等热稀饭熬好,任何时候都不算晚。我们不急着走过去。我们不向这些催促做决定的铁框框低头。”
卢晴儿温柔地拍了拍冉冉的脊背,将有些发抖的小女孩轻轻搂在怀里。林秋和几个本地老师也立刻围了上来,拉起几块厚实的手织毛毯,将寒风和白光里散发出的诡异糖果香味彻底阻挡在外面。林秋柔声说:“我们的工作在厨房里,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这白门后面的糖果香,全都是冷冰冰的添加剂,吃了会让人肚子疼。孩子们,我们吃自己做好的热南瓜饭,那才是最香的。”
在卢晴儿温柔却极有分量的安抚声中,冉冉和另外几个孩子狂乱的精神波动终于平息了下来,原本前倾的脚尖又缩了回去,安静地站在了林秋等本地老师的身后。
“方科长,系统后台在捕捉被吸入的特征。”
方照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将几个关键的技术参数拉大展示给众人看:“大家看,这里的气流吸力曲线,和我们当初在江北基地外环观测到的伪信道特征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代表空城规则正在尝试利用我们的疲惫心理来进行最末一击。只要有任何一个孩子跨过那道门槛,他们身上的数据就会瞬间被同化,并且自动同步到境外观察席位的评估终端上。到时候,对方就会以此为借口,强行宣称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移交。这是非常阴毒的数据勒索,绝对不能上当!”
方照夜在便携战术板上飞快拉出了几条虚幻的蓝色数据线,将那白门散发出的电磁波频段与江北数据库里的异常信号一一对比。她指尖夹着记录笔,在屏幕上的三维图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灰圈:“这扇白门由空城核心根据人类‘想要快点结束’的心理陷阱,强行演化出来的‘伪出口’。它的真实底层逻辑,是想把急于撤离的残响引诱进去,然后把他们锁进核心外环的‘观察席样本库’里,做成供人永久评估的活人标本。把它标记为‘级危险污染源’,禁止任何人员靠近。我们宁可多等几个小时,也不能用速度去替代安全。”
“瑞宝,守住食堂。”
张倩倩低声下令。
金色边牧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旋即跑到了食堂门槛的正中间,四条腿挤开,稳稳地卧了下去。瑞宝两只耳朵竖得老高,一双狗眼死死盯着那扇诡异的白门,只要有任何异样,它都会立刻龇牙警告。而在它的身后,食堂大锅里正飘出热腾腾的南瓜米饭香气,给那些在寒风中发抖的孩子们指明了一个可以随时退避的真实港湾。
而大顺慢吞腾地走到那扇惨白铁门的门槛跟前,狗脑袋伸得老长,在门缝里使劲吸了吸鼻子。
大顺也累得够呛,狗肚子正饿得咕咕叫,本想着要是门后有酱肘子或者肉包子的香味,它就第一个冲进去。
可它这一闻,狗鼻子里进去的却全是一股子发霉的硬纸壳味,还有一股类似于冷水浇在石灰墙上的酸涩碱面味,别说肉香了,连半根狗毛的热气都没有。
不仅如此,那门框最底下,还铺着一块惨白惨白、用生硬塑料编织成的“欢迎光临”字样地毯。那塑料地毯上的化学染料味,熏得大顺差点当场打个大喷嚏,狗尾巴有些工作敷衍地在地上拍了拍,狗眼里全是失望与晦气。
大顺在一拖一拽之下,只觉得这塑料地毯边缘的铁线头蹭到了它的狗屁股,两只狗耳朵烦躁地贴紧脑袋。它从江北一路混进特勤队,平时在家里睡的是晴宝特制的羊毛软垫,吃的是特勤队定制的牛肉罐头。这里连个像样的狗窝都没有,还想用这一股子怪味的地毯来忽悠它,简直是不可容忍的狗权欺诈。狗眼里寒光闪过,今天必须得把这破地毯给拆个稀巴烂!
大顺不痛快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爪子在门槛上蹭了蹭。它嫌这地毯扎脚,便大嘴一张,咬住那块惨白塑料地毯的一角,拼命往后倒退拽扯。
它那口强壮到离谱的咬合力,这一拽之下,力道大得惊人。
只听“撕拉”一声清脆的爆裂响动。
那块代表着“伪出口边界”的“欢迎光临”塑料地毯,当场被大顺暴力撕成了两截。
地毯碎裂的同时,惨白铁门上的白光仿佛失去了某种规则支点,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电流火花。原本看起来平坦温暖的门后通道在一瞬间支离破碎,露出了隐藏在白光深处的一排排冰冷、空旷的黑色金属座椅。
那些座椅的靠背上,密密麻麻地用冰冷的灰漆涂抹着各种复杂的英文字母与数字编号,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样本库显影了!”技术员的声音在耳麦里剧烈颤抖,“伪出口的屏障被物理打碎了!我们看到里面有大量的空置座椅,而且那些座椅的编号……正和外事频道里观察团申请的评估席位编号高度重叠!”
门缝的深处,那些被大顺拖出来的碎纸片和冷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向所有人警告着,空城的陷阱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