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墩台以北歇了一夜,天还没亮透就醒来了。他起来的时候晨光刚从东面的地平线漫上来,把他走过的原野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没有急着走,先坐在昨晚过夜的位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把包袱重新系紧,水葫芦灌满,检查了腰间干粮袋的结口,然后朝北偏西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地面在墩台以北保持着和之前一致的浅灰褐色砂石质地,颗粒均匀,踩上去还是那种细密的摩擦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风蚀墩台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矮点,再过一阵就连那个矮点也看不到了,他的四周只剩一片平坦的、向四面延伸至天际线的砂石原野。
第二天的路程和第一天没有太大差别。地面保持着同样的颜色和质地,视野中也看不到任何高出地面的标志物,只有均匀的浅灰褐色铺展到视线尽头。秦墨保持着稳定节奏,每一步的间距和他走了几十天的习惯一致,古鼎在怀中的温热也维持着稳定的输出频率。
第三天他开始注意到地面颜色有了细微的变化。浅灰褐色的砂石中开始掺入一些更深的颗粒,最初只是零星分布,像是被风吹到这里的深色碎屑,但到了午后,那些深色颗粒的数量明显增多了,地面整体的色调从浅灰褐变成了更偏灰的中色调。他蹲下来捏了一撮混合了深色颗粒的砂土在指腹间搓了搓,深色颗粒比浅色颗粒更硬,像是某种矿物含量更高的材质。他把那撮砂土抖落,站起来继续走,把这种色调变化在意识中做了一个标记。
第四天早上他经过了一处略微高出周围地面的横向岩脊。岩脊的高度很低,只到他的膝盖,但走向横贯东西,两侧都延伸向视线尽头,像是一道被磨平了的大地的褶皱。他站在岩脊顶部向北望去,前方的地平线呈现出和之前几天不同的色调——底色更深,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浅灰色覆盖层,像是一层崭新的表层覆盖在那片更远的区域上。那一层的范围很广,从地平线的左端到右端连贯地铺展着,和此刻他脚下的浅灰褐色砂石地之间隔着一片过渡带。他站在岩脊上没动,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看着那道新的色调在他的视野中成为一条在地平线上展开的基准线,然后迈下岩脊,朝着那道浅灰色覆盖层的方向继续走。
第五天的路程地面上能够被注意到的变化越来越少,途经的地面上偶尔散落着一些颜色比周围更深的碎岩,像是砂石地中偶尔露出的矿物成分。地面上新的标记物并没有出现,除了那道横向岩脊之外,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工痕迹。但地表的色调在逐渐变深的过程中保持着一致的进程,像是从浅灰褐色向深灰色均匀过渡的中段。
第六天,地面颜色已经稳定在了比出发时深很多的灰色调上。质地也开始变得比最初的砂石更细密一些,踩上去的声音从细碎的摩擦声变成了更闷的声响,像是脚下的材料密度在逐步增加。秦墨走了一整天,沿途的地面保持着这种新质地,没有出现新的地貌变化。傍晚的时候他在一处略微凹陷的位置停下来,坐在凹陷的边缘喝了点水,把包袱里的干粮取出来吃了半块,然后把古鼎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鼎身,阵纹在暮色中亮着均匀的暗青色光芒。他把鼎面向北方微微倾斜,阵纹的光晕在那道调校过的朝向中保持了一致的方位,和他在第三道台地上确认过的北向偏移保持一致。他没有调整鼎身的朝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之后把鼎收回怀里,在凹陷边缘躺了下来。空气中那股持续增加了好几天的空旷感在这片深夜的原野上变得格外分明,头顶的星空铺展着毫无遮挡的光层,古鼎在他怀中的温热持续着,和地面深层的色调一样稳定。
第七天上午,他经过了一段质地明显比周围更加坚实的路段。脚下的地面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细密的颗粒状砂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压实的硬质表层,颜色深灰。这段硬质地面的范围不大,但走向和他行进的方向一致,像是一段被专门处理过的通道。他在那层硬质表层上走了一段,直到它在他面前重新变回普通的深灰色地面,然后在一片完全平坦的开阔地带停下来。前方的地面在他连日跋涉后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深灰色调,与第七天早晨走过的硬质路段一致,质地比身后的砂石地更加细密坚实。他站在那片地面上向北望去,地平线在开阔的视域中展平着,他此前在岩脊顶部看到的那片浅灰色覆盖层已经在行进的途中被地面逐步吸收,成为他脚下这片平原不可分割的底色。
秦墨在开阔地带靠着一块半埋在土中的深色岩石坐了下来,把古鼎从怀里取出平放在膝上。他已连续向北偏西方向走了七天,墩台和岩脊的坐标在意识中保持着精确的位置,地面色调从浅灰褐色逐渐过渡到均匀的深灰色,质地也从砂石逐步变为细密紧实的硬质层,像是在经过漫长的行进了之后被逐渐纳入一段新地表的范畴之中。他的行进方向保持着和北墙文字记载一致的偏角,沿途虽然没有出现新的标记物,但地面质地的变化和色调的加深在连续走过多日之后构成了清晰的递进序列,每一步都在接近第二卷的开端。
暮色合拢之后他在深色岩石的背风面歇了下来。古鼎的阵纹在深色的地面衬托下呈现出比白天更明确的暗青色轮廓,贴着大地的表面平铺开一小片稳定的光斑。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更细的尘埃和更低的温度,均匀地掠过他歇脚的这片硬质地面,在深灰色的表面留下了持续而均匀的气流。他合上眼,在持续稳定的风声中把古鼎收回怀里贴近胸口放置。地面在暗中保持着沉实的支撑,北方的方向在没有月色的夜里是看不见的,但他歇息的位置和他走过的整段路程与北面更远的地面是连续的,那道在地平线上等待着他的横向岩脊也还在他的前方等着他抵达它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