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青帝,一位立于天京皇宫之上,一位托举青天,垂首相迎。
如此景象落在天下众生眼中,不知引起了多少猜测。
顾长烬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名字相同又如何?
他是青帝。
自己点化出来的青天之灵,自然也可以是青帝。
至于日后会闹出什么误会,那便日后再说。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顾长烬俯瞰脚下这座延续了一万八千载的帝城,目光掠过残破宫阙,又望向了南方。
那里,黄天已经失主。
纵横交错的裂痕遍布天幕,却仍凭借三州山河气运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顾长烬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定论。
青天为天。
青天道为国教。
至于这座取代大胤、统御十三州的新朝……
既然他的根本大道在于万灵,麾下道兵也皆从草木万灵中来,那便叫万灵!
下一刻,顾长烬抬手。
身后那尊青帝也随之抬手。
两人的动作并不完全相同,却在这一瞬牵动了整片青天。
轰隆隆!
天京上空,一重重苍青云海向两侧分开。
青天最深处,那座由山河气运、万民愿念自行凝成的天上宫阙再次显化。
宫阙最中央,青帝宫三个古老道文迸发出无量青光。
光芒垂落人间,化作一道横跨天下的浩大法旨!
无论是城中修士,还是山野百姓;无论是青军甲士,还是南方尚未归附的黄天旧部,都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顾长烬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从天京传来,更像是从他们头顶的天,从脚下的山河,从身旁每一株草木中同时响起!
“旧胤气数已尽,苍天已死。”
“吾青帝顾长烬,今日于天京立国!”
“国号万灵,建万灵神朝,改元青元!”
“奉青天道为国教,统御天下道统,庇佑十三州万灵生民!”
“自今日起,十三州山河共尊一主,天下众生共奉一天。”
顾长烬的声音微微一顿。
最后两个字,却如九天神雷,轰然响彻整座人间!
“青天!”
轰!
青帝宫前,“万灵”二字凭空而生。
每一笔都像由十三州山河勾勒而成,横亘万里,映入所有展开的水镜之中。
天京城里,陈骁轰然跪地,身后北朔甲士成片成片的跪下。
四州战场上,无数尚未来得及卸甲的将士齐齐俯首。
京州那些刚刚打开城门、迎入青军的官吏,更是捧着旧胤官印跪在长街两侧。
只听一阵接一阵的碎裂声响起,那些曾受苍天敕封的官印自行崩开,缕缕青光从裂缝中生出,重新凝成了万灵神朝的山河印记。
旧朝留下的最后一层名分,也在这一刻被抹去了。
十州青天骤然向南压去,南方三州之上,那片早已布满裂痕的黄天剧烈震荡。
一张张曾经高悬城头的黄天符箓自行燃烧,一座座黄天法坛当场崩裂。
随着陆承安两道神魂俱灭,亿万愿念早已没了真正的承载之人。
此刻又被万灵神朝的立国法旨一冲,最后一丝维系顿时断绝!
咔嚓!
一道贯穿三州的巨响传来。
黄天,碎了。
无数黄色天幕化作流光,尚未坠落人间,便被自裂缝中涌入的苍青之色吞没。
三州境内,所有供奉黄天的神像同时低下头颅,继而寸寸化作尘埃。
有黄天祭师拼命念诵《黄天济世经》,试图重新聚拢愿念。
可经文才念到一半,头顶法冠便燃成了青色火焰。
还有城中守将仓皇升起护城大阵,阵纹却没有攻向青天,反而自行改换颜色,将“万灵”二字映在城门之上。
这不是一城一地的归降,而是一片旧天覆灭后,整个天下在向新天改换门庭!
山川、城池、河流与亿万生民的气运重新升起,汇入青天。
南方三州的百姓茫然抬头。
映入眼中的,已是一片从未有过的苍青长空。
至此,苍天不存,黄天亦灭。
天下十三州,尽归青天!
……
南方官道上,数十万大军忽然停住了脚步。
军阵前方,裴玄策缓缓勒住战马,仰头看着那片寸寸碎去的黄色天幕。
顾长烬的立国法旨在天地间回荡,伴随而来的是他身后的黄天军旗,一面接一面失去光泽。
有人颤声问道:“大都督,黄天……没了?”
裴玄策胸前那枚大都督印,也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
印中由先帝亲手留下的密诏化作最后一缕苍光,停在他掌心片刻,随风而散。
直到此刻,裴玄策才真正明白,那位先帝谋算有多大……可惜,谋算再深,终究还是败了。
密诏已尽,君王已死,他这一生奉过的最后一道王命,也走到了尽头。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承安死了,天京也落入青天之手。
他们这支还在北上的军队,转眼便成了没有主人的孤军。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军轰然乱了!
有人扯下黄巾,扔掉兵刃,转身便往家乡逃去。
有世家将领带着本部人马脱离军阵,打算先回自家郡城封存府库,再备好降书迎接青军。
更有人眼见大势已去,竟当场拔刀砍向方才还并肩赶路的同僚。
“拿下他!他是陆逆亲信,取其首级,献于青帝!”
喊杀声骤起。
黄天道众、世家私兵、原平黄军与各宗修士顷刻间混战成一团。
有人求生,有人求富贵,也有人只想在青天道军抵达以前,给自己洗去曾经效忠黄天的痕迹。
裴玄策没有阻拦。
他只是回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十余万苍甲旧军。
这些人曾奉大胤朝廷之命南下平黄,后来又随他遵照先帝密诏,并入陆承安麾下。
他们忠于的从来不是什么黄天,而是那一道来自旧帝的最后旨意。
如今,旧帝死了,旧天也没了,旧朝也彻底的覆灭了。
不少将士握着兵刃,脸上同样有恐惧,却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四散而逃。
一名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大都督,弟兄们若此刻放下兵刃,未必没有活路。”
裴玄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是有活路。”
“所以想走的,现在便走。本督不拦,也不追究。”
军阵中陆续有人离开。
裴玄策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仍愿留下的人重新列阵,他才拔出腰间长剑,遥遥指向天京。
“宋砺能守着定川去死,本督难道便不能?”
“大胤养士一万八千年。”
“总得有人,陪旧天走完最后一程!”
残存苍甲轰然踏地。
“愿随大都督赴死!”
裴玄策拨转马头,带着这支仍算完整的旧朝军队,脱离了正在自相残杀的黄天乱军,继续向北。
可他们只走出数里,官道尽头便涌来了一片青色洪流。
那是奉命南下接管三州的青天道军。
大军上空,一艘艘仙门灵舟遮蔽晚霞,数不清的修士立于舟首。
青天之下,一尊尊军魂踏云而行,裹挟着覆灭旧朝、定鼎十三州的滔天大势。
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裴玄策却没有停。
他举起长剑,身后苍甲军阵凝出一尊残破军魂,率先撞向了迎面而来的苍青浪潮。
两支军队在官道之上狠狠撞在一起!
苍甲旧军的前锋只推进了百余丈。
第一尊青天军魂挥剑落下,残破军魂便被斩去半边肩膀;第二尊军魂踏空而至,一脚踩碎了苍甲军阵的左翼。
灵舟之上,符箓与飞剑如暴雨倾落,将一排排苍甲钉死在官道上。
可剩下的人仍在向前。
有人肩头中剑,便用另一只手举盾。
有人战马倒地,便踩着同袍留下的血继续冲锋。
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会死,只是从拔刀北上的那一刻起,便没打算再活着回去。
裴玄策冲在最前方,长剑接连斩碎三道青光,甲胄也在随之而来的仙术中寸寸破裂。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京。
那座旧朝帝都已经看不见了。
视野尽头,只有一片浩浩荡荡的青天。
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日近黄昏时,最后一尊苍甲军魂在十余尊青天军魂的围攻下轰然破碎。
裴玄策战死阵前,那面写着一个“裴”字的帅旗被剑光斩断,飘落在路旁草丛之中。
夕阳沉入远山,南下的青天道军没有停步。
无数甲靴踏过残旗,继续奔向南方三州。
而三天争世的最后一面旧旗,也在这场黄昏里,被彻底踏进了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