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天京安静了下来。
百万青军大多驻扎在城外，只有一部分精锐接管十二天门与城中要地。
顾长烬没有住进旧胤皇宫。
他把自己的宫寝，定在了九重天宫。
这座由旧帝耗尽无数人力物力、又抽取苍天与天下气运修建的延寿天宫，至今仍未真正完工。
第八重宫阙尚缺了半边飞檐，第九重更是只立起数根天柱，连殿顶都没有合拢。
顾长烬也没打算继续修。
青天道源是可以化作归一道则的好东西，拿来替一座宫殿补砖填瓦，未免太浪费了。
他只随手洒下几枚草种。
青藤便沿着天柱飞快攀爬，根须扎入宫砖，将那些尚未合拢的裂口与断墙连在一起，最终在第九重天宫顶端托出了一座简单的青木高台。
除了足够高，便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顾长烬倒是颇为满意。
此刻站在台上向下望去，整座天京尽收眼底。
再借青帝天箓望远一些，京州山河乃至中州腹地的一座座城池，也都化作微小灯火，散落在黑暗之中。
而在更远的地方，无数尚未入睡的人抬头，同样能够看见天京方向的那一点青光。
偌大夜幕之下，九重天宫之巅，仿佛成了整座天下唯一没有熄灭的灯。
整座九重天宫安静异常，没有任何的人服侍。
青军将领和各大仙门强者都在下面等候召见，无人敢擅自登上这座天宫。
顾长烬站在高台边缘，俯瞰了一会儿这座刚刚到手的天下，才转过身。
另一位青帝，正盘膝坐在他面前。
青色帝袍铺在藤蔓之间，十二旒帝冕垂落，将那张本就模糊的面容彻底遮住。
轰隆隆！！！
远在南方的最后几座州府被青天道军接管。
城门易旗，军阵散去，残存的黄天法坛也被连根拔起。
南方三州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气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十三道山河光柱同时从大地升起，贯入青天！
盘坐在高台上的青帝缓缓抬头。
他身上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开始攀升。
地仙中期！
地仙后期！
整座京州都在这股威压下轻轻震动。
青天深处，无数山河纹路交织成环，接连没入青帝体内，最终将他的气息一路推到了地仙极境！
可当青帝准备再向前迈出一步时，覆盖十三州的天幕忽然停住了。
因为这方世界所能承载的极限，只有这么高。
想要从地仙跨入天仙，已经不是再添几州气运、再吞一些众生愿力便能做到的事情。
青帝没有强求。
他向顾长烬微微垂首，身形随即化作一道青光，升入青天。
下一刻，青帝宫内的帝座之上，那道身披帝袍的身影重新显化，正式替顾长烬坐镇十三州青天。
同一时间，十三州所有草木齐齐摇曳。
北朔雪原的寒松，河西荒野的枯草，南方三州终年不败的灵花，皆在夜风中向着天京方向微微低伏。
十三尊青天州灵也从各州山河上空显化，朝青帝宫俯首一拜。
从此以后，哪怕顾长烬离开这一方世界，青帝也能替他维持青天，监察十三州，镇压那些藏在暗处的仙门余孽。
一尊拥有完整灵智、绝对忠于道果的地仙极境强者。
仅这一项收获，便已经胜过许多地仙传承。
顾长烬自身的气息，则依旧停留在地仙中期。
青帝是青帝。
他是他。
顾长烬没有承接青天地仙果位，天下扩大，自然不会直接推着他的万灵大界突破。
不过他对此并不着急。
境界暂时没动，眼前的收获却一点都不少。
顾长烬闭上眼睛。
道果轻轻一震，七幅山河虚影随之在意识深处展开。
四幅属于原本被旧苍天占据的中央四州。
另外三幅，则是刚刚破碎黄天、彻底归青的南方三州。
从青军越过边境开始，这七州的城池、军民与山河气运便在不断更改归属。
直到万灵神朝立下，青天覆盖十三州，这份足以改写一界格局的命数才算真正落袋。
七道山河洪流被道果依次截下。
每一州，皆凝成一百五十道归一道则。
一千零五十道！
再加上先前剩下的一千零五十道，顾长烬如今能够直接动用的归一道则，已经达到整整两千一百道！
纯白道光环绕诸我道果流转，将整片意识空间照得一片明亮。
两千一百道归一道则，已经足够让万灵大界再次完成一轮惊人的扩张。
若只想提升眼前战力，他甚至可以立刻将大半道则烧入万灵祖树，强行向地仙后期迈进。
顾长烬却没有这么做。
青帝已经替他试过了路。
此界的地仙尽头，横着一道连十三州青天都撞不开的门。没有看清门后究竟是什么，便一股脑将所有资粮堆进去，未免太蠢。
归一道则放在手中，什么时候都能用。
可一旦走错了路，再多资粮也未必补得回来。
这还只是已经完成的州域结算。
万灵大界之中，大胤太祖与太苍三位地仙留下的仙躯、仙业、世界之心，以及四座破碎地仙大界，仍在被万灵祖树一点点分解。
陆承安两魂崩解后留下的记忆与道痕、黄庭道宫先军，以及诸多玄仙与陆地神仙留下的资粮，也只是刚刚收入根须之间。
更远处，还有崩散的旧苍天、黄天本源、天京府库、十三州各地宗门世家，以及一座座尚未来得及清点的灵脉与药园。
这些，全是还没有来得及开挖的矿藏。
而真正让顾长烬在意的，还是青帝宫中的那口源池。
三州之时，那口池塘只能算作一方小池。
如今十三州归一，源池早已扩张成一片苍青色湖海。
众生愿念、神朝国运、山河气运、草木生机与青天本源，每时每刻都在汇入其中，凝成新的青天道源。
一缕青天道源，便能一比一化作一道归一道则。
正常汲取，自然要先维持十三州风雨地脉，剩下的部分才能落入源池。
可若顾长烬不在意这座神朝能够延续多久，直接催动青帝天箓，把山河、国运、灵脉乃至众生未来一并抽干呢？
那会凝出多少青天道源？
顾长烬想了想，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笑意。
现在当然还不行。
这座刚刚到手的天下，还要替他收拢资源，搜索传承，替万灵大界补全此界大道。
可等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至于万灵神朝会不会因此衰败？
那便不是离开此界以后的顾长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这一趟，倒是没有白来。”
顾长烬睁开眼，心情很是不错。
不过收割只是目的之一。
他进入这一方他我世界，还想看一看地仙之上的路。
如今青帝已经借十三州青天走到地仙极境，却仍被拦在天仙门外，反倒替他试出了此界那层看不见的上限。
想要弄清楚那道门该怎么开，光坐在九重天宫里等，显然没有用。
顾长烬抬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向太苍洞天所在的方向。
太苍仙门传承一万八千载，又曾亲手扶持大胤凝聚苍天。
论及对天地、果位与更高境界的了解，整个天下，没有哪一家能胜过它。
更何况，闻人氏拿他的血脉做局，太苍三仙又在天京出手围杀。
有些旧账，也是时候结清了。
“天仙……”
顾长烬站在九重天宫最高处，向前踏出一步。
藤蔓编成的高台上，只剩下一道尚未散去的青色残影。
“看来这太苍仙门，吾还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