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落在了剑光之上,前后数重残缺界域,同时震动。
那些浮在雾中的山河、宫阙,尚未来得及显出完整轮廓,便随着漆黑雨水,一层层化开。
雨势没有停,它沿着界隙向内,所过之处,连同这片护域原本依附的空间,都开始失去形状。
四位金仙的脸色,齐齐变了。
“快!一起催动剑光!”
玄衣道人一声低喝。
四道金光,轰然灌入古剑!
这一次,没有人再留手。
仙躯之内,那份足以支撑自身万劫不朽的根本,也被他们一并催起,汇向剑脊。
古剑,终于发出了一声长吟,幽深道意,自剑身之上,缓缓展开。
原本只护在四人之外的清光,忽然向外一折,竟在重重雨雾之间,划出了一道极其清楚的界限。
界限之外,诸般旧景,随灾浮沉。
界限之内,四人的气息,却重新稳住。
一滴黑雨,先行越过。
剑意随之一转。
那滴雨水,竟被生生斩在了两重界影之间,明明已经落下,却始终,没能落到四人身上!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漆黑雨丝,在清光之外,接连断开。
没有剧烈的碰撞,可那道剑痕,每向外延伸一分,附近错叠的诸界边缘,便被一并分开。
黑雨所侵蚀的地方,与四人立身之处,竟被它,暂时截成了两边。
旧日太乙的佩剑,哪怕尚未真正跨过那层门槛,留下来的道意,也远非寻常金仙器可比!
顾长烬立在雨中,目光,愈发明亮。
挡住了。
自己这一场雨,竟真被它挡在了外面。
这剑,可比自己先前想的,还要不错啊!
四份金仙中期的根基之外,竟然还有这样的收获。
这剑无论是留在自己手里,还是回头交给魔仙,让她将其吞入太一玄都剑,都不亏,又赚到了。
而剑域之中,赤眉道人看着终于稳住的清光,原本绷紧的心神,也终于,放松了一些。
霁华映月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外面。
黑雨,没有进来。
那道古剑撑起的界限,还在!
玄衣道人再望向顾长烬时,眼中,终究多了一点,先前没有的底气。
“道友,方才,是我等冒犯在先。”
他声音沉稳,汇入剑中的金光,也始终不断。
“如今既已动过手,何不就此作罢?”
白发老者立刻接过了话。
“我等出不去,自然也不会向外间,泄露道友的消息。”
“道友若就此离开,今日之事,便只当没有发生过。”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随他出去。
先前还觉得,可以借对方的手段,离开此地。
如今,只盼着,此人能走!
“是啊。”
赤眉道人也开了口。
“这剑光,能隔绝抵御灾厄。道友纵然神通广大,何必与一柄剑,空耗在这里?”
“你我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不如,各退一步。”
顾长烬听着,笑了。
没有再催动黑雨向剑光撑起的清光攻去。
而是,抬起头,将四人的身影,一一收入了眼中。
“谁说,贫道要破的是这剑光撑起的清光?”
闻言,玄衣道人心头,骤然一紧。
不对!
他几乎本能地,便想要靠近古剑一些。。
可也就在这一刻。
顾长烬的目光深处,明暗,轻轻一转。
烛照阴阳!
四人之间,那一息正在向前流转的光阴,骤然,被截去了!
剑域之外,雨还在落。
浓雾,也还在翻涌。
唯独四道不断渡入古剑的力量,忽然断了一息。
玄衣道人的本真,先一步察觉到了异样。
他想续上法力,催动古剑,生出清光,甚至,想让其余三人,赶紧将护域收回。
可那些念头,还在最深处挣动,仙躯与法诀,却已经停在了先前的一刻。
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到!
古剑之上,最后一线道意,还在流转。
一缕侵来的黑雨,被它斩断,可断去的雨丝之外,更多的漆黑,已经沿着失去接续的清光,落了下来。
那条原本分开内外的剑痕,骤然一颤,没有下一道金光,补上。
护住四人的清明之地,轰然散去!
灰白的浓雾,与漆黑黑雨,同时涌入!
霁华映月眼中的那点庆幸,还未完全退去,便看见一片雨,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一息,过去了。
四道不朽的金仙气机,几乎同时爆发!
可他们先前占着的地方,已经不再有剑光庇护。
白发老者率先收拢金性,仙躯骤然化成数道细芒,向着不同界隙遁去。
只要有一道,能离开这里……
雾中的几处界口,却在此时,接连翻转。
他认准的退路,竟重新落回了同一片雨中。
黑雨,随之穿过那几道金芒。
原本尚能彼此呼应的本真,忽然,少去了一道联系。
白发老者的惊惧,终于再也遮不住。
“道友!我愿………”
后半句话,被雨声,淹了下去。
另一侧,赤眉道人已经将自身道途,尽数撑开。
一道道由他留下的仙法痕迹,在身后接连亮起,想从那些尚未被彻底磨去的旧处,借回一线生机。
可雾,早已吞没了那里。
黑雨顺着刚刚亮起的联系,向内一洗。
道途之上,那些指向赤眉道人的痕迹,接连黯淡。
“你究竟………”
他猛地抬头。
面前,顾长烬已经抬起了手。
五指,缓缓合拢。
雨,随之向内一收。
赤眉道人怒极的声音,顿时,断了。
霁华映月还想靠近古剑。
那是唯一能隔开灾厄的东西!
只要再将力量,送进去……
她的指尖,距离剑身,只剩下一点。
可刚刚离体的仙力,却已被身侧黑雨,洗得失去了原有指向。
再想接回,连哪一缕是自己的力量,都已分不清。
女仙怔住了。
先前那道剑光,便是从自己手里,催出去的。
如今,剑还在。
自己却已经,接不上它了。
“师尊……”
那一声刚刚出口,她便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记不清,师尊的面容。
随后,连那份想要呼唤谁的念头,也在雨中,渐渐模糊。
玄衣道人看见了这一切。
他没有再试着遁走,只是将尚未散去的根本,拼命往古剑之中,送了过去。
哪怕,只再亮起一次!
然而,顾长烬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漆黑雨水,沿着两者之间最后一缕联系,悄然落下。
玄衣道人掌中的法诀,终于散了。
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剑,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恨,还是不甘。
自己这一生何其精彩,年少未曾证金之时,曾做过太乙门前道童,证道金仙,为一大千之主,护佑一大千生灵,最后,竟连自己,也护不住了。
顾长烬没有再给四人,重新凝身的机会。
黑雨合拢,将四份金性,稳稳圈在其中。
雾磨去的残痕,雨未曾洗尽的烙印,还有那些尚在挣扎、试图重新接回自身的念头,被他沿着根本,一层层洗去。
直到最后一点,属于原主的归来联系,也彻底断绝。
四团纯净金光,方才从雨中,缓缓浮出。
顾长烬抬手,将其摄住。
没有任由灾势,继续向不朽根基本身,消磨下去。
四份完整金性根基。
连同先前所得。
十四份!
他将四团金光,单独送入道果,存于果身一侧。
随后,目光重新落下。
四人原来立身的地方,已经空了。
那柄古剑,却还悬浮在那里,最后一点清光,只收在剑身附近,隔着雨,也隔着雾。
顾长烬伸出手。
雨水绕过剑锋,托住剑身,将它缓缓送到了掌前。
他没有急着炼化,只是握住剑柄,将这柄方才还护着四位金仙的古剑,静静举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