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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一块几一包的国民快餐?

    食品厂后厨的三口大铁锅足足烧了三个钟头。

    食堂外头鹅毛大雪还在下,后厨外墙上的大号排风扇呼呼转着,把一股股浓烈霸道的肉香混着草果、八角、陈皮的辛香,顺着风势往整个厂区里灌。

    与此同时,雪地里黑压压走来一大片人影。

    而早在十点钟,林万友就安排厂办通过大喇叭发了通知,要求全厂在册的四百二十六名职工,中午十二点准时来食堂集合。

    所以,没一会儿,食堂走廊门口就挤满了人。

    “老天爷,真炖大肉了!刚才在二车间闻着味儿,我还当是街外头国营饭店飘过来的呢!”

    “咱厂这口大锅,打今年七月十五往后就没见过荤腥了吧?”

    人群里,一个穿着蓝工装,怀里揣着个铝饭盒的老头,开口说道。

    “王嫂子,你说广播里喊大伙带饭盒过来,该不会真是发肉吃吧?”

    被叫王嫂子的女工正双手交叉揣在袖筒里取暖。

    “做啥美梦呢!厂里连咱们三个月的工资都挂着账,哪来的钱买肉?”

    “我估摸着是干部们在里头招待新老板,顺道喊咱们过来开会听训!”

    “管他开啥会,待会儿能去锅炉房接瓢滚水,就着这肉味儿把窝头顺下去,也算沾着荤腥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前天放学路过副食店,扒着人家肉案子走不动道,非闹着要吃红烧肉。”

    “我兜里翻遍了就剩一块二毛钱,急眼了拽回家揍了一巴掌,孩子哭了半宿,我蹲在灶台边上跟着掉了一宿泪……”

    走廊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咽口水的动静。

    铛、铛、铛!

    没多久,林万友拿着个铁盘子,边敲边走了出来,还扯开大嗓门往外喊了一嗓子。

    “外头的工友们别在风口里冻着了,全都进食堂找地方坐,排好队!”

    等众人落座之后,后厨小门推开。

    四个膀大腰圆的食堂大师傅喊着号子,两两一组,抬出两只冒着滚滚白汽的特大号白铁皮盆,重重墩在打饭窗口的长条木案上。

    紧接着,另外两个帮厨端出六大笼刚下屉的白面大馒头,掀开笼布,麦香混着肉香轰然炸开。

    铁皮盆里,麻将块大小的牛腩和牛腱子肉炖得油亮发红,颤巍巍的牛筋裹着浓稠的暗红色汤汁,表面浮着厚厚一层琥珀色的红亮牛油。

    关振海系着白围裙走到窗口里侧,背着手扫了一眼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食堂大厅里安静得吓人。

    前排几个老工人脖子伸得老长,喉结咕咚咕咚直响,手里的铝饭盒攥得死紧,偏偏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迈步。

    谁心里都没底,这年头精瘦肉都得三块多一斤。

    这么金贵的黄牛肉,万一吃进嘴里回头从欠薪里扣钱,全家人过年喝西北风去?

    刘光明看穿了大伙的顾虑,他亲自迈步走到打饭案板前,伸手抄起一把长柄大铁勺,转头冲林万友递了个眼色。

    林万友会意,双手拢在嘴边,扯着破锣嗓子震天响地喊了起来。

    “大伙都杵着干啥!”

    “听好了,今天这一百斤大黄牛肉,还有这六笼大白馒头,全是接管咱们厂的光明商贸刘老板,自己掏腰包请全厂兄弟姐妹吃的饭!”

    “不要一分钱,更不扣大伙一分钱工资!”

    “每人两个大白馒头,一满勺红烧牛肉带原汤!一车间带头,全都排好队挨个上来打!”

    话音落地的瞬间,人群轰的一声沸腾了。

    “我的娘哎!真白给吃啊!”

    “刘老板大气!”

    老工人们最先反应过来,端着铝饭盒和掉瓷的大茶缸子,排成长龙涌到窗口前。

    刘光明亲自站在头一个铁盆后面,接过排在最前头那名老工人的铝饭盒,大铁勺探进盆底狠狠一抄,稳稳盛起几块带筋的牛肉,又舀了一大勺红亮滚烫的原汤浇在上面。

    “老师傅,端稳了,小心烫手!”

    老工人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铝饭盒,手腕子都在哆嗦,连声道谢都说不利索,夹着两个大白馒头退到饭桌边。

    他顾不上找板凳,站在桌边抄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腩吹了两口,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刚一咬合,滚烫醇厚的肉汁顺着肉丝缝隙滋了出来。

    老工人嚼着嚼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掰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往红汤里一蘸,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窗口角落的干部桌上,供销科长张海和罐头车间主任马国良也各打了一碗。

    接着,张海夹起一块带肥膘的牛肋条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张海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差点把舌头一块儿吞下去。

    原本在冷库里冻了十个月的陈肉,经过关振海猛火逼腥、高粱酒焯透,再用二十多种秘制香料小火慢煨,半点腥臊气都没剩下,瘦肉酥烂入味,筋头巴脑软糯弹牙。

    就连肥油,也早就被熬化了一大半,剩下的脂膏吸饱了复合香料的醇香,入口即化,辣中带鲜,鲜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年酱香。

    咽进肚里半晌,嗓子眼还泛着回甘!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张海顾不上斯文,端起碗呼噜噜灌了一口红汤,辣得鼻尖冒汗。

    “老马你快尝尝!”

    “莫说是十个月的冻肉,就是刚宰的鲜黄牛,省城大酒楼也炖不出这味儿来啊!”

    马国良早就埋头苦干上了,连话都顾不上回,拿半个馒头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整个食堂里全是呼噜呼噜喝汤和咀嚼吞咽的动静,四百多号人吃得热火朝天,不少人额头上冒出热汗,干脆把旧棉袄敞开怀。

    刘光明也把大铁勺交还给食堂师傅,擦了擦手,背着手顺着过道往后排溜达。

    走到靠墙第三张桌子旁,刘光明停下了脚步。

    长条凳上坐着刚才在走廊里说话的那个年轻钳工。

    这小伙子面前摆着铝饭盒,盒底盛着红汤,可属于他的那七八块大牛肉,全被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出来,码在了翻过来的饭盒盖上,一块没动。

    他自己只掰着白面馒头,一点点蘸着盒底的红油汤往嘴里送。

    刘光明走过去,伸手敲了敲桌面。

    “兄弟,肉炖得不合胃口?”

    年轻钳工吓了一跳,认出是新来的刘老板,慌忙站起身,两只手在工装裤腿上直搓,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是!刘老板,这肉香得没边了,我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香的牛肉汤!”

    “那怎么光喝汤不吃肉?”

    年轻钳工低着头,看了一眼饭盒盖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牛肉,声音低了下去。

    “我吃馒头蘸汤就顶饱了……家里那小子五岁半,打八月节往后就没尝过肉味儿,我想把这几块肉省下来,晚上带回去热热给孩子解解馋。”

    周围同桌的几个老工人也停下了筷子,低头瞅了瞅自己饭盒里特意留出来的两三块肉,谁也没吱声。

    刘光明看着饭盒盖上那几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牛肉,扭头冲打饭窗口招了招手。

    “大师傅,拿个空碗,再舀一满勺净肉过来!”

    胖厨师应了一声,端着一碗冒尖的红烧牛肉小跑过来。

    刘光明接过碗,直接扣进年轻钳工的铝饭盒里,伸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板凳上。

    “盒盖上那份留着下班带回家给孩子,碗里这勺,现在趁热吃进你自己肚子里!”

    刘光明声音不大,周围几张桌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大老爷们肚子里没油水,上机床手底下就没准头!敞开肚皮吃,等过两天咱们厂机器一响,只要肯出力流汗,往后每个礼拜我让你们家家户户端上肉碗!”

    年轻钳工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吧嗒掉进饭盒里,重重点了点头,夹起一大块牛肉狠狠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好!往后咱这百十斤力气,全卖给刘老板了!”

    旁边的老工人们轰然叫好,巴掌拍得啪啪响,先前笼罩在厂区上空大半年的颓丧气,被这一顿热乎滚烫的红烧牛肉冲得一干二净。

    足足热闹了四十多分钟,一百斤牛肉连同两大盆原汤被吃了个底朝天,只剩案板角落里关振海提前盛出来留样的小半盆浓稠红油原汤。

    吃饱喝足的工人们抹着嘴,由林万友组织着各回各车间清扫卫生、检修线路待命,唯独二十六个车间主任和科室干部被留了下来。

    食堂大门从里头插上栓。

    林万友双手端着搪瓷茶缸,恭恭敬敬给坐在靠椅上歇气儿的关振海敬了杯热茶,随后转过身走到刘光明跟前,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犯难。

    供销科长张海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红油,实在憋不住了,率先开了口。

    “刘老板,这顿肉大伙吃得是真痛快,关老的国宴手艺咱们全厂上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冷库里那五吨冻牛肉肯定是废不了了。”

    张海顿了顿,摊开两只手,一脸迷糊。

    “可我蹲在这儿琢磨了一中午也没绕过弯来,咱们请工人吃顿红烧牛肉,跟您早上宣布的拳头新品,到底有啥关系啊?”

    罐头车间主任马国良也赶紧凑上来,掰着手指头算起细账。

    “是啊刘老板!您该不会是打算按关老这个秘方,重新开线生产红烧牛肉铁皮罐头吧?”

    “不瞒您讲,眼下镀锡马口铁皮涨得厉害,光一个空罐头盒成本就得八毛钱!再加上这好牛肉、二十多味名贵香料、人工煤电,一盒罐头出厂价低于四块五咱们就得赔本,摆到商店柜台上最少得卖六块钱!”

    马国良苦着脸直摇头。

    “现在北边老毛子那头的边贸早断了,咱们沈市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拿两百来块钱死工资,谁家舍得掏六块钱买盒铁皮肉罐头当菜吃啊?”

    饼干车间主任老刘也跟着叹气补了一句。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人买!咱冷库里满打满算拢共就五吨生牛肉,一万斤生肉下锅焯水缩水,熟肉顶天也就出六千斤,装罐头还不够车间机器转悠三天的!”

    “再说,一号库那两百吨发黄的陈化大米,还有二号库那几十吨脱水胡萝卜、脱水圆白菜和脱水香葱,跟这红烧牛肉八竿子打不着,还是压在库房里发愁啊!”

    二十多个干部你一言我一语,刚才吃肉吃出来的兴奋劲儿迅速消退,屋里的气氛又悬了起来。

    大伙眼巴巴瞅着刘光明,谁也想不通一锅家常炖牛肉怎么盘活诺大一个食品厂。

    刘光明没急着辩解,拉开主位上的木头椅子坐下,转头冲孙明抬了抬下巴。

    孙明会意,咔哒一声弹开黑色公文包,掏出厚厚的硬皮会议记录本和钢笔。

    “都找地方坐下,把你们手里的本子掏出来。”

    刘光明伸手拍了拍桌面。

    “借着这口热乎气,咱们就在这食堂里,直接开新光食品厂的改制拍板会!”

    林万友等人神色一凛,哗啦啦全在长条桌两边坐直了身子,掏出随身带的工作手册。

    刘光明站起身,走到打饭窗口旁,指了指案板上关振海留下的那小半盆已经凝起一层厚厚红亮脂膏的牛肉原汤。

    “马主任刚才算罐头成本算得很精明,可谁告诉你们,我要把那五吨牛肉切成大块装进铁皮罐头里卖了?”

    一屋子干部全愣住了。

    不装罐头,难不成直接端上街卖熟食?

    刘光明转过身,看向林万友。

    “林厂长,来咱们厂子之前,我看过咱们厂子的材料,包括设备资产。”

    “我问你,咱们厂早年给部队代工军用压缩干粮和战备面饼,车间里那套大型和面机、复合压延辊、蒸汽熟化隧道,还有热风油炸烘干机和自动塑封机,现在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林厂长闻言一愣,看向饼干车间主任老刘。

    老刘知道厂长这是在点他。

    他下意识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口。

    “能转!”

    “咱们厂人穷志不短,机器每个礼拜都安排机修工擦油保养,只要通上三相电、点着锅炉,随时能开线!”

    刘光明点了点头,又接着问。

    “那以前做米糕和杂粮粉丝用的浸泡池、大型磨浆机、熟化挤压成型机呢?”

    林厂长闻言,这次是看向三车间主任。

    三车间主任连忙起身回应。

    “也全好使,连颗螺丝钉都没丢!”

    刘光明走回长条桌正前方,双手撑在桌沿上,环视全场。

    “五吨冻牛肉,切成大块炖熟了卖,一万个人吃一顿就彻底见了底。”

    “可要是把这五吨牛肉连肉带筋剁碎,配上关师傅那二十多味秘制香料和高汤,熬炼浓缩成一包只有五钱重的红烧牛油秘制酱包,再把二号库里积压的那几十吨脱水蔬菜分装成干菜包呢?”

    “一斤生牛肉加上牛油熬出来的浓缩原汤酱料,足够调配整整八十到一百包料包!”

    “冷库里那五吨没人要的冻牛肉,放到我手里,直接就能盘活将近一百万包成品的庞大产值!”

    “六块钱一盒的牛肉罐头老百姓吃不起,可要是拆成这种小包,再配上一把米粉,做成一块几一包、滚水一冲就能连汤带面吃得满头大汗的国民快餐......”

    “全沈市、全东三省赶火车的旅客、上夜班的工人、住校的学生,会买不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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