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落下,长条木桌两旁,车间主任和科室干部手里的钢笔全悬在半空,没有一个人往本子上落字。
五钱重的浓缩牛油酱包,配上脱水干菜,再加一把米粉用滚水冲着吃?
这几个词拆开来大伙全都听得懂,可凑到一块儿......
在场干了半辈子食品加工的老国企干部,连听都没听说过这种吃食。
刘光明倒是不急于接着开口。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热水。
把这套红烧牛肉方便米粉的法子拿出来破局,对他这个从二零二六年重生回来的人而言,简直再简单不过。
这套路子的原型,正是往后火遍全国大江南北、霸占无数绿皮火车车厢与学生宿舍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在决定接手新光食品厂之前,其实他就已经派黄建华,把沈市各大副食商场、火车站小卖部和批发市场摸了个底朝天。
今年八月二十一日,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确实已经在天津开发区正式下线投产了。
不过眼下才是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天津那头刚开线三个来月,产能有限,往山海关外铺货的速度慢得厉害。
如今整个沈市地面上,普通街巷的副食店和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这玩意儿的踪影。
只有中街、太原街那两家大百货大楼的精品柜台偶尔能分到几箱,属于顶新鲜的稀罕货。
那玩意儿刚上市的零售价,光是一包袋装面就得卖一块九毛八,纸碗装的更是贵得吓人,普通工薪家庭谁舍得买给孩子当零嘴啃?
刘光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打饭窗口案板上那小半盆已经凝成琥珀色脂膏的牛肉原汤。
眼下沈市老百姓在副食店里能买到的,清一色全是本地老牌国营厂生产的廉价方便面。
三四毛钱一袋,油炸面饼又硬又糙,撕开袋子只有一小包拿精盐、味精和五香粉兑出来的干粉包,连半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只要自己把关振海熬出来的这包真材实料的红烧牛油酱包,配上脱水蔬菜和米粉做出来,定价卡在一块出头,推向市场绝对能卖爆!
不多时,厂子众人还在发愣,孙明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了。
“光明啊,你咋走到哪儿都有绝活啊!”
林万友和马国良等人一愣,齐刷刷扭头看向孙明。
孙明接着开口。
“这个路子还真行啊!”
“以前咱们在上京大学熬夜写论文,还有这两月我在商贸公司总账房算账,算到后半夜的时候可不少。”
“肚子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要想吃点啥,外头大雪封门连个卖馄饨的摊子都没有!”
“每次拿开水泡那种四毛钱一包的本地方便面,汤里除了咸味就是味精味,喝完嗓子眼干得冒火,不到半个钟头肚子又咕咕叫了!”
孙明越想越来劲,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要是咱自家门店货架上真摆着这么一包米粉,撕开袋子挤出一大坨关老爷子调配的红烧牛油肉酱,再撒一把脱水胡萝卜、圆白菜和香葱花,拿滚水焖上三分钟……”
“别说卖一块二、一块三了,真要是有货,我头一个自掏腰包往财务室搬两箱啊!”
“至于那些出门在外赶车的,只要有开水,就能花一块多钱就能吃上方便热乎的汤粉,还能尝到关师傅这手国宴级别的红烧牛肉味,这钱花得太值了!”
孙明这番大实话一落地,在场发懵的干部们脑子里瞬间通了电。
在座的车间主任哪个没熬过夜班?
哪个没坐过硬座绿皮车出差?
马国良眨巴了两下眼睛,一把抓起桌上的圆珠笔,低头在工作手册空白页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算着算着,马国良的呼吸声越来越粗,握笔的右手都在微微发颤。
“林厂长!老刘!你们快跟着我算笔细账!”
马国良猛地抬起头,扯着嗓门把刚算出来的数字当众念了出来。
“咱们一号库里压着整整两百吨陈化大米,那是四十万斤粮食啊!”
“要是按一包干米粉二两重来算,光这两百吨大米,就能压出将近两百万包米粉饼!”
“折合库存成本,一包米粉的粮食钱才合七八分钱!”
“冷库那五吨冻牛肉,再额外采购一批牛板油,加上关老那二十多味香料,平摊到一百万包五钱重的秘制酱包里,肉和香料成本满打满算也就两三毛!”
“再加上二号库现成的脱水蔬菜五分钱,彩色塑料外包装袋和食品级内袋八分钱,算上烧锅炉的煤电……”
马国良把圆珠笔重重往本子上一戳,嗓音都劈了叉。
“老天爷!这么一整套配齐了下线,咱们一包成品的出厂成本,居然连五毛钱都不到!”
嘶——
长条木桌两边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刚才马国良算铁皮罐头的时候,光一个空马口铁盒子就得八毛钱成本!
现在刘老板只是换了个思路,把铁皮盒换成塑料封口袋,把大块炖肉换成带汤带油的浓缩肉酱包,再搭上库房里没人要的陈大米和脱水菜,单包成本直接砍掉了多少?!
厂长林万友此刻也是心口怦怦直跳。
就算五毛的成本,哪怕按八毛五到九毛钱的出厂价批给光明商贸,光明商贸旗下上千家门店再卖一块二毛八或者一块三毛八……
一百万包卖出去,不仅把压死新光厂的陈粮冻肉全盘活成了百十万的活水现金,单是留在厂子账面上的纯利润,就高达三四十万块钱!
别说补发全厂工人三个月的欠薪了,今年过年全厂四百多号职工人人都能分上一笔厚实的过年钱啊!
坐在靠椅上歇气儿的关振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听见这笔账,沧桑的脸上也露出了痛快神色。
“以前在外事处掌勺,一桌子菜再精细,顶天也就伺候十来个外宾。”
“要是真能按这个法子,把老头子我这手熬酱的方子装进小袋子里,让你们厂子能赚到钱,让大家能有个生计,那我这把老骨头算没白折腾!”
正当整间食堂里热气腾腾,二十多个干部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车间拉闸通电的时候,供销科长张海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举起了右手。
“等等……”
“刘老板,林厂长,我有句话卡在嗓子眼,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顿时愣住。
厂长林万友眉头一皱,刚想呵斥他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泼冷水,主位上的刘光明却抬手拦住了林万友。
刘光明看向张海,神色平和地抬了抬下巴。
“张科长但讲无妨。”
得了刘光明的准话,张海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冲四周拱了拱手。
“大伙别误会,我张海绝不是唱反调!”
“刚刚算的账,全都漂亮得没挑儿,关老的手艺更是神仙吃了都点头。”
“可我干了十来年供销,东三省加内蒙东四盟的副食批发站我跑了个遍,咱们做吃食买卖,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啊!”
张海伸手指了指食堂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苦着脸剖析起来。
“刘老板,您想啊,咱们这儿可是东北沈市!”
“自古以来,南方人吃米粉,北方人吃面条!”
“湖广、江西、两广那头老百姓顿顿嗦米粉,可咱们东北老少爷们儿打小是吃白面馒头、手擀面和大碴子粥长大的!”
“头一样,咱北方干体力活的工人讲究个抗饿筋道,总觉得大米榨出来的粉滑溜溜的,吃到肚子里不顶饥,没有小麦面条有嚼头。”
“第二样,眼下全沈市的副食店柜台上,老百姓只认方便面这三个字,哪怕三四毛钱的面饼难吃,那也是面!”
“整个东三省市面上,压根就没人见过方便米粉这种稀奇物!”
张海摊开双手,语气诚恳又焦急。
“万一咱们热火朝天造出一两百万包方便米粉铺进门店,咱东北老百姓认面不认粉,捂着兜不买账,那......”
“这两百吨大米耗进去的包装费和人工费,岂不是又得砸在咱们自己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