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出来,原本热闹滚烫的食堂一下子静了不少。
好几个老车间主任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互相交换着犹疑的视线。
张海确实没瞎扯,这番话有理有据,全是实打实的市场一线经验。
一九九二年的沈市街头,除了少数几家朝鲜族冷面馆子,满大街饭馆卖的全是手擀面、刀削面和抻面,东北老百姓肚子里确实认小麦面食。
刘光明想了想,正准备开口,长条桌中段突然响起砰的一声闷响。
负责三车间磨浆与挤压设备的车间主任老冯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瞪圆了牛眼。
“张海,你小子是不是刚吃完大块牛肉把脑仁给糊住了?!”
“咋的,大米磨浆榨出来的细米粉,塞你张大科长嘴里是扎嗓子眼,还是咽不下去啊?!”
张海被怼得脖子一缩,急赤白脸地辩解。
“老冯你冲我吼啥!我探讨的是全沈市老百姓的吃饭习惯……”
“习惯个屁!”
老冯一把撸起蓝工装袖子,叉着腰连珠炮般往外蹦词儿。
“刚才关老爷子那两大盆红烧牛肉端出来,我坐你斜对过看得真真的,就属你张海抢得最欢实,一个人呼噜噜造了两满碗红汤,最后连铝饭盒底儿都拿白面馒头擦得锃亮!”
“三九严寒的大冷天,拿关老这滚烫浓香的红烧牛肉原汤,泡上一大碗白花花、吸饱了辣油肉汁的细米粉,只卖一块出头,你摸着良心讲,哪个下夜班冻得哆嗦的工人嫌它是大米做的咽不下去?!”
老冯喘了口粗气,伸出粗壮的食指往一号粮库的方向狠狠一戳。
“再说了!”
“你睁开眼去咱们一号库房瞅瞅,库房里堆成山的那两百吨存货是什么?”
“是大米,它不是两百吨特一粉白面!”
“咱们不拿大米开线做方便米粉,难不成把那四十万斤黄大米分给你张科长,让你拉回家顿顿焖大米干饭啃啊?!”
噗嗤一声,旁边好几个车间主任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就连主位旁边的林万友都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罐头车间主任马国良也反应过来,挥着手里的笔大声帮腔。
“老冯这话糙理不糙!”
“张科长,就算退一万步讲,咱东北本地人嘴刁,吃不惯米粉买得少,山海关那头也没拿砖头把铁路焊死啊!”
“咱们沈市可是全国数得着的铁路大枢纽!北方人吃面多,南方七八个省几亿老百姓可拿米粉当命根子!”
“真要是本地消化不完,咱们直接装车皮拉进关内往南方卖!一块多钱就能吃上国宴大厨配方的红烧牛肉米粉,拉到南方地界还不让人抢破头?!”
“对啊!北方不吃往南方卖呗,横竖能把那两百吨陈大米变成现钱!”
“只要东西足够香、价格足够实惠,哪有卖不动的道理!”
周围十几个干部纷纷出声附和,七嘴八舌把张海那点顾虑顶了回去。
张海被众人围攻得满脸通红,挠着头皮小声嘟囔了一句。
“话是这么讲,可往南方发铁路车皮,运费成本往上涨一截不说,外地经销商压款动辄两三个月,哪有直接在咱沈市光明商贸一千家门店现款现货回笼资金痛快……”
老冯耳朵尖,听见这句嘟囔又要瞪眼开骂。
笃、笃、笃。
主位上传来三声清脆沉稳的敲击声。
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六个干部外加孙明和关振海,齐刷刷把视线投向了主位。
敲桌子的,正是刘光明。
此刻,他看向满脸窘迫的张海,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老冯,别急着怼张科长,张科长刚才那几句话,全问在刀刃上了。”
张海猛地一怔,受宠若惊地挺直了腰板。
刘光明站起身,环视全场。
“北方老百姓偏爱麦香味、讲究面食筋道抗饿,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饮食习惯;往南方发车皮耗费运费、拖慢回款周期,而咱们新光厂必须在元旦前打翻身仗见现钱,这也是实打实的难处。”
林万友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刘老板,照您这么讲,要是本地人认面不认粉,咱们这方便米粉岂不是真悬了?”
刘光明缓缓摇了摇头。
他迈步走出主位,先看了一眼三车间的老冯,随后脚步一转,径直停在了饼干车间主任老刘的面前。
“先等等,你们大伙先别急着争往南卖还是往北卖。”
“刚才开会摸家底的时候,我除了问三车间的磨浆挤压机,头一个点名问的,可是老刘管着的饼干车间,那套大型和面机、复合压延辊、蒸汽熟化隧道和热风油炸烘干机!”
一直坐着看热闹的老刘心头猛地一跳,噌地一下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
刘光明扫过满屋子发怔的车间主任,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谁跟你们讲,咱们新光食品厂这次点火翻身,只做一个牌子、只开一条生产线了?”
“红烧牛肉方便米粉,那只是咱们用来吃掉两百吨陈大米的第一条线!”
“咱们厂里,要同步开动第二条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万友、马国良、张海,就连一旁拿着钢笔的孙明,全都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着,林万友往前紧跨了半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刘……刘老板,您的意思是,除了这方便米粉,咱们厂还有第二种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