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垏秉坤整个人被埋在米缸里,神情平静。
米缸侧壁专门预留了专业级静音通气管道,还外接医用无创呼吸机,能保证他不会在被阴差发现之前憋死。
午夜零点整 。
楼下正厅内落地钟“咚咚咚”一连响了十二下。
窗外火光一直没灭过,飘起来的纸钱灰从高空落下来,看起来像在下雪。
不过是黑色的雪。
阴差的到来没有任何预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温度。
豪宅安装了恒温二十四度的新风系统, 但钟声一过,室温却以肉眼可感的速度骤然暴跌。
那种丝丝缕缕往骨头缝深处渗的凉意,仿佛能凝结血液。
在场几人瞬间鸡皮疙瘩暴起,头皮紧绷。
“大,大师……”
垏建敏结结巴巴看向一直闭眼打坐的张大师,对方老神在在地看了她一眼:
“闭嘴,来了。”
短短四个字,屋内还能喘气的活人全都捂住了嘴。
——为了避免出差错,特调局的四名干员被垏秉坤赶出房间,留在门外。
这会儿他们也只是觉得有些冷,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
……
“阴差已至,都管好嘴,若是惊扰了阴差,你我的小命都要交代在这。”
张大师侧耳听了听,压低声音叮嘱一遍:
“垏董,来了。”
垏秉坤点点头,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垏建敏、垏建业和垏建成三人对视一眼,也跟着屏住呼吸。
一切似乎平静得过分,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黑影或者是鬼魂。
几秒紧绷过后。
垏建敏稍稍有些松懈,脸上浮出一抹藏不住的讥讽和不屑。
她一直就不信这个什么所谓的张大师,觉得对方不过是故弄玄虚。
什么阴差临门、鬼神入屋,估计全是骗人的噱头。
果然是江湖术士惯用的套路了。
随便刮一阵风,温度降低几度就说是阴差来了。
谁能知道人的寿数?
等天一亮,对方找借口说仪式失败,她父亲也看不出什么。
垏建敏暗暗松口气,甚至有些想笑。
这么一场声势浩大,耗资无数的借寿仪式,说到底,不过是亲爹垂死前的自我慰藉。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仪式结束后,怎么从垏秉坤手里套取资源,彻底稳固自己在垏氏的话语权。
旁边的垏建业、垏建成也悄悄松了口气。
全场人心松动,疑虑滋生。
唯独张大师似乎一无所察,只闭着眼睛不吭声。
就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的时候,下一秒——
楼下空无一人,处于待机状态的顶级影音室里,忽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滋滋——”
“滋滋滋——””
细微、沙哑、老旧的磁带电流杂音,极其突兀地响起。
杂音细碎、干涩,还带着点年代久远的陈旧失真感。
一群人瞬间僵住。
垏建业更是瞳孔骤缩,后背瞬间炸开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这套影音系统当初花了大价钱,级别和性能都是顶级。
此刻楼下空无一人,根本不可能自动播放,甚至是出现老旧磁带才有的电流杂音。
谁在播放音乐?
下一秒。
杂音褪去,一道凄婉至极的女声,缓缓在空旷的楼层回荡开来。
是一首老旧到早已下架、几乎没人记得的粤语情歌。
歌声忽远忽近, 躲在二楼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空宅自鸣、阴声绕梁。
真的有东西进来了。
……
……
垏建敏三人疯狂擦汗,豆大的汗珠不住滚落,但仍记得叮嘱,一声不吭。
米缸里的垏秉坤,依旧闭眼蛰伏,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忽然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负一楼娱乐室传来的嘈杂响动:
“哗啦——哗啦——哗啦啦——”
“砰!咔哒!哗啦啦……”
同样是空无一人的娱乐室里,忽然传出了极其响亮的搓麻将的声音。
就像是有人打开了电视机。
摸牌、打牌、碰牌的声音在楼下炸开,热热闹闹得像是有十几个人同桌围坐。
男男女女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透过来,又闷又响。
麻将洗牌的哗啦巨响、出牌拍桌的脆响、胡牌推倒的叠响、碰牌杠牌的急促响动——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交织成片。
空旷死寂的娱乐室,瞬间挤满了鲜活热闹的人声。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唧唧咕……唧唧……]
[叽咕叽咕……]
男人的谈笑、女人的低语、老者的感慨、年轻人的打趣、赢牌的欢呼、输牌的抱怨、熟人的闲谈、陌生人的附和……
男女老少、远近高低。
人声鼎沸、满堂欢腾。
但如果仔细听,却发现无论多么努力,一个音节也辨认不出来说的是什么。
看得见的现实里,满地白灰、空屋空宅、灯火通明。
可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宾客满堂、百鬼齐聚,喧嚣震天。
现实和虚幻交织产生的割裂感,让人大脑微微晕眩。
监控画面里,一楼依旧是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守在门外的特调局干员抱着胳膊靠墙,似乎在闲聊。
可几人听见的声音,却是实打实的。
……
……
垏建敏牙齿打颤,声音哆哆嗦嗦,冲着张大师做起了手势:
[大师,现在是不是能跟鬼差谈条件了?]
她现在就想快点结束这场诡异的仪式。
张大师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
“急什么?”
“换作是你,刚坐下开局,正要尽兴玩乐,享受从未有过的热闹欢愉,旁人贸然上前打断,你会不会心生恼怒?”
“阴差贪享人间繁华、沉溺俗世享乐、此刻心情正好、正在受用垏董的供奉。”
“此刻惊扰,冲撞阴差——”
“交易直接作废不说,阴差当场动怒,即刻勾魂索命,不止垏董,全屋之人尽数难逃牵连灾劫。”
“想死,你便自己下去。”
垏建敏不吭声了。
其余人也不敢再催。
等。
只能等。
垏秉坤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焦灼。
……
……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搓麻将打牌的声音还是没停。
仿佛真的有一群看不见的宾客,在这座豪宅里通宵打牌。
庭院里,香火持续燃烧,纸灰翻飞,火光跳动。
屋内,美食热气袅袅。
属于活人享受的一切,此刻却尽数对着死人打开,任由逝者享用。
深夜三点。
此时夜色最浓,楼下百鬼欢腾的声响,依旧连绵不绝。
米缸内的垏秉坤已经有些等不及。
尽管有呼吸机维持,五谷挤压胸口的活埋感也觉不好受。
他已经快感知不到胸口以下部位的存在了。
视线掠过坐在角落的三个儿女,垏秉坤看向盘腿闭眼的张大师,几乎是从胸口里挤出几个气音:
“大,大师……”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楼下从未停歇的笑声和喧闹瞬间寂灭。
一秒之前满堂沸然,一秒之后万物死寂。
连一丝丝的转折都没有,周围一片死寂。
张大师没有回答,反而走到窗边,看一眼窗外的火光,露出一丝喜色:
“成了。”
“阴差彻夜逗留,不舍离去,便是默许交易,应允谈判。”
“垏董,该你现身了。”
“为避免出现纰漏,我需要藏身于此坐镇,不便露面,便请,小姐和两位公子陪同垏董前往。”
垏秉坤眼中射出两道精光,连连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