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
问寒古湖。
整座古湖铺在茫茫雪原之间,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湖面终年覆着厚重寒冰,冰层下却始终有古老寒脉流转,远远看去,大片淡白寒雾贴着湖面缓缓游动。
这里也是北寒一处极古老的悟道之地。
传说真正得到古湖深层回应的人,会在冰层之下看见一轮白月。当那轮寒月真正出现时,一些曾在漫长岁月中留下过痕迹的名字,也会随着月光一同显现。
寒月古录。
只是这些年来,北寒年轻一代之中,已经少有人能够真正将那轮寒月重新唤出。
这一日,古湖边依旧聚着不少人。有人盘坐在雪地上,也有人站在湖边远远看着冰下寒纹,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在北寒年轻一代中已经小有名气的人。
直到远处风雪之间出现两道身影。
最开始只是有人随意抬了一下头,很快,附近的说话声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袭近乎纯白的长裙,衣上没有太多华丽装饰,只在袖口与腰间压着几缕极淡银纹。乌黑长发垂落腰后,发间也只有一支细长白玉簪,风雪从身侧掠过时,几缕发丝贴着侧脸轻轻扬起。
她生得太过出众。
肤色在雪光下透着冷白,眉眼清绝,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尤其那双眼睛,清得几乎看不见杂色,偶尔从周围人身上掠过,也没有刻意冷着谁,却天然让人觉得隔着很远。
湖边原本有几名年轻人已经站起身来。他们在北寒这一代也都算有些名气,其中一人甚至已经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可等女子真正穿过风雪走近,看清那张脸以后,脚步反而慢慢停了下来。
最后,没有一人真正上前。
有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压低声音。
“伏氏帝女……”
“伏玄玑。”
这个名字一传开,周围落过去的目光顿时更多。
伏玄玑这些年很少真正出现在外界,可这个名字在北寒从来没有沉下去过。
很多年前,她出生那一夜,正值北寒极夜。
十三座古湖同时映出白月。
可那一夜,天上无月。
三日以后,一名已经许多年没有在北寒现身、甚至世人都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的传奇女修,亲自登临伏氏帝族。
那位女子一生未曾收徒。
最后,只收了伏玄玑一人。
这些年,伏玄玑大多数时间都跟随师尊修行,真正出现在世人眼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今日陪在她身边的,则是另一名从幼年时便一直跟着她的女子。
两人原本只是从问寒古湖附近经过,伏玄玑走到湖边时,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身旁女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古湖。
“想看看?”
伏玄玑没有立即回答。风雪从冰面卷来,白裙边缘轻轻晃动,她安静望了片刻冰层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寒纹,才轻轻点头。
“嗯。”
身旁女子没有再问。
伏玄玑就这样踏上了古湖。
最开始,岸边还有人在低声议论,可随着那道雪白身影一步步向着湖心走去,声音反而越来越少。她走得并不快,脚下偶尔传出细微冰裂声,远处寒雾也随着湖底寒脉缓缓流动,直到真正来到湖心,脚步才停了下来。
下一刻,整座问寒古湖忽然安静了。
冰下原本若隐若现的寒纹一道接一道亮起,最后全部朝着她脚下汇聚。
嗡——
一缕白光从冰层最深处缓缓升起。
起初还只有一线,很快便越来越圆。
一轮白月,就这样从万丈寒冰之下缓缓浮现。
湖边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响起一片惊声。
“寒月?!”
“真让她唤出来了?!”
“年轻一代已经多少年没人让寒月古录显形了?!”
随着那轮白月越来越清晰,一道道极淡的古字也开始从月光深处浮现。那些名字有些早已属于很久以前的时代,也有一些,至今仍被北寒老一辈记得。
伏玄玑却没有抬头去看周围。
一袭雪衣安静立在冰湖中央,乌黑长发垂落身后,脚下便是那轮多年未被年轻一代唤出的古老寒月。她只是低眼看着冰下,长睫在雪光里轻轻压下,神色也第一次比先前多了几分认真。
方才那几个原本想上前搭话的年轻人,此刻也只是远远站在湖边,再没人往前一步。
直到月光渐渐散去,那些古字重新沉入冰下,伏玄玑才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岸边。
一直等在那里的女子取出一件白色长氅,等她回来以后,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又替她将衣领轻轻拢好。
“玄玑,该走了。”
伏玄玑抬眼看她。
“这一世的佛子已经确认,大觉祖庭的帖子也送到了族里。”女子道,“你父亲让我们去一趟中州西境。”
伏玄玑安静听完,只轻轻点头。
“走吧。”
……
中州。
一座临河古镇。
太阳已经偏向西边,老街两旁几家茶摊还支着棚子做生意。最里面那棵老树下摆着一张用了很多年的棋桌,一条桌腿短了一截,下面还垫着半块砖。
坐在棋桌一边的,是个年轻道人。
青灰道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随意卷起一截,腰间松松垮垮挂着个旧布袋。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鬓边散着几缕碎发,被风一吹便时不时落到眼前。
整个人看着有些散,偏偏那张脸生得很好,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干净。真要换身像样些的道袍,再把头发重新束好,怎么看都该是哪个大道统里走出来的年轻俊彦。
可惜这会儿,他正歪在长凳上,一只脚踩着凳边,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盯着面前那盘棋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对面的老人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小道士,你到底下不下?”
易玄砸吧了一下嘴,眼睛仍没离开棋盘:“这不是在想么。”
旁边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正蹲在石墩边玩,闻言也抬起头:“小道士,太阳都快没啦。”
易玄还真抬头往天边看了一眼。夕阳已经压得很低,他重新看向棋盘,又琢磨片刻,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大决心。
“行,就这儿。”
啪。
一子落下。
对面的老人几乎紧跟着落了一子,刚刚那枚棋当场便没了。
小女孩一下笑起来:“又输了。”
老人也已经伸出手:“茶钱。”
易玄低头摸了摸左边袖子,又摸右边,什么都没有,原本十分自然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老人眯着眼看他。
易玄轻咳一声,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快落下去的太阳,忽然一本正经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这次下山待得有些久了,我先回山看看我师父。”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少来这套,茶钱呢?!”
易玄已经沿着老街走出去好几步,闻言只抬起一只手在身后晃了晃:“下次一起算。”
小女孩还不忘在旁边认真提醒:“六碗啦!”
易玄脚下没停,反倒比刚才又快了一点。
……
出了古镇,沿着后面的青石山路一路往上,周围树木也渐渐多了起来。
易玄这次下山本就是来采买些道观里缺的东西,肩上那个旧布袋已经装得鼓鼓囊囊。他走得不急,偶尔遇见熟人也会抬手招呼一声,等真正爬到山腰以上时,最后一点夕阳已经沉进远处群山。
抱缺观就在山上。
道观不大,门前只有两棵老树,几级石阶裂了不少,门上的漆也掉得七七八八。若和五洲那些动辄占据数百山峰的大宗相比,这地方实在寒酸得不像什么传承悠久的道脉。
易玄推门进去,院里没人。
他将肩上的旧布袋往廊下一放,朝后院喊了一声:“师父?”
没人应。
易玄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又朝后院看了一眼。
“得,估计又是云游去了。”
他也没再找,只从墙边拿过扫帚,把院里的落叶扫到一旁,又进殿换了香。
殿里摆着一排排祖师牌位。
易玄找来一块旧布,从最前面的牌位慢悠悠擦过去,碰到哪块稍微歪了,便顺手重新扶正。一路擦到香案旁,才看见那里压着一封枯黄色古帖。
他动作停了一下。
帖面中央压着一道古朴叶纹,上方只有几个字。
抱缺道人亲启。
易玄拿起古帖,在香案旁坐下,将其打开。
这一世佛子归位,树下观道再开,五洲各方皆可赴中州西境观礼。看到后面几行,他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目光稍稍停了停。
大觉祖庭。
易玄捏着古帖想了一会儿,随后站起身,将刚刚擦到一半的牌位重新摆好。
“那就去看看。”
古帖被他顺手收入袖中。
殿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风穿过院门,将刚刚扫到墙边的几片落叶重新吹散。易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也没再回去拿扫帚。
……
第二日一早。
抱缺观的大门已经关上。
门板正中贴着一张白纸,纸贴得歪歪斜斜,左上角明显高出一截,右下角还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看便是临走以前随手拍上去的。
可纸上的字却写得极好。
笔锋清隽,起落舒展,每一笔都稳得很。
上面只有几行。
【出门几日,上香自便。香火钱放箱中,诸位善信,手下留情——易玄】
而这时候,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易玄已经重新沿着青石山路下了山。
还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道袍,肩上斜挎着旧布袋,手里则多了一柄已经用了许多年的拂尘。往常这个时候,他下山多半是到镇里采买些东西,再去老树下坐上一阵,等到天黑以前又重新回山。
今日却不一样。
他从熟悉的街口一路走来,没有往茶摊那边坐,反而顺着长街继续朝镇外走去。
昨日那个小女孩最先看见他。
“小道士。”
易玄闻声偏过头,脚步稍稍慢了些。见小女孩正站在茶摊边望着自己,他眉梢懒洋洋地抬了一下。
“你去哪儿?”
“出去逛逛。”
茶摊后的老人正在低头收拾昨日留下的棋盘,听见这句话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茶钱呢?”
易玄脚下一顿。
他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若无其事地把肩上的旧布袋往上提了提,转身继续往镇外走。
老人站在茶摊后看着,小女孩也跟着望向长街尽头。
那个平日总会在傍晚以前重新往山上走的小道士,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出了古镇,易玄将拂尘随手往肩上一搭。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长路一路伸向远方。青灰道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走了没多远,嘴里便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
“清风随我去,阴阳自往还……”
“天地何须问……”
唱到这里,他脚下一慢,眉梢轻轻一挑,自己先乐了一声。
“嘿。”
“走到哪边算哪边。”
拂尘在肩头轻轻一晃,那道青灰色身影就这样顺着晨雾未散的长路,慢悠悠走远了。
……
大觉祖庭送出的帖子,自然远不止这几封。
短短数日,五洲不少古老传承便相继有了动静。
有帝族由族中老辈亲自带着年轻人启程,也有古国开启跨域古阵,让皇族后辈随使团一同前往中州西境;一些大宗宗主自己没有动身,却把这一代最出色的几个弟子交给门中长老,让他们出去看看。
还有些势力并未真正收到能够进入大觉祖庭深处的古帖,也一样有人朝着中州西境赶去。
这一世佛子归位,本就是万佛道统这一世极重要的大事,更何况此次五洲不少年轻人都会汇聚在那里,哪怕只能停在外围佛城,对许多人而言也值得走上一趟。
于是古舟离峰,战车出城,沉睡多年的古兽重新套上辇架。有人结束了多年的闭关,有人随着师长第一次走出生活多年的山门,也有人听到消息以后临时改了原本的行程,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五洲之间,一条条原本互不相干的路,就这样渐渐汇向中州西境。
数日之后,最早启程的一批人已经陆续越过西境外围。
连绵古原向远方铺开,低矮长岭横卧在天地尽头。更远处,一座古老城池渐渐从淡淡云雾之间显出轮廓,暮色刚刚压上城墙,一声古钟忽然从城中传来。
咚——
悠长钟声穿过长谷,沿着西境大地,一路荡向更远处。
------------------------------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这两章先把这一篇的一些天骄拉出来见见面,后面都会慢慢展开。
接下来正式进入大觉篇。
看到这里,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有空随手留个评论,催更礼物也拜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