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从来都比其他地方来的凛冽。
自乾京北上,越往北行,天地间的烟火气便愈发稀薄。
尤其是出了北境十四州之地。
大道两侧,曾经阡陌相连的良田尽数荒芜,禾苗枯死,土地干裂,一道道沟壑如同大地干裂的伤疤。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土坯院墙倾颓破败,炊烟断绝,死寂的村落静得骇人,只剩晚风穿巷的呜咽声响。
乱世痕迹,随处可见。
三万铁骑列阵而行,马蹄踏过荒土,铁甲铿锵之声浩浩荡荡,却压不住北境大地的满目萧瑟。
偶有零星人影出现在远方土路之上,皆是拖家带口的南迁流民。
老弱妇孺相互搀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惧与茫然。
北境战火未燃,荒原妖祸先行,早已逼得边境百姓无家可归。
嬴月端坐战马之上,墨色戎装衬得身姿挺拔孤直,空荡的右袖束于腰间,随风轻晃。
一路行来,她沉默不语,眼底的沉稳之下,藏着层层沉郁。
乱世从不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烽烟二字。
是百姓流离,是良田荒芜,是孩童无食、老者无居,是寻常人拼尽全力,也求不得一餐安稳、一寸立足之地。
嬴月见状不免为此落泪。
“传令全军。”
“分出三成军粮,沿路接济流民。凡遇南迁百姓,尽数停下补给,不得驱赶,不得怠慢。”
军令迅速传下,铁骑阵列缓缓分流,随军粮车依次停靠路边。
干燥的干粮,温热的粥水,一一送到瑟瑟发抖的流民手中。
一路南逃数日未食的百姓,捧着温热口粮,皆是红了眼眶。
土路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单薄身躯,牵着年幼的孙儿,颤巍巍跪倒在地,对着马背上的嬴月重重叩首。
尘土沾衣,老泪纵横,哽咽之声破碎不堪:“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救命……”
嬴月见状,即刻勒马翻身下马。
她俯身探出左手,单手稳稳扶起跪地的老妇人,力道温和却坚定。
“老人家,不必跪。”
她语声平和,却字字沉在人心底。
“朝廷的粮草本就是养天下百姓的。今日让你们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是朝堂守土不力,是朝廷亏欠你们。”
乱世为官,居高位者,最难得便是这份自省之心。
从不居高临下施恩,只认苍生疾苦,只揽家国罪责。
老妇人被她扶起,泪水依旧止不住滚落,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浑身颤抖,语气满是极致的恐惧:“大人,北边……北边不能去啊!”
“荒原里出了妖怪,黑糊糊的人影,夜里出来吃人!”
“我们整个村子,百十来口人,一夜之间……尽数没了,尸骨都没能留下半分!北边好多村落,全都空了,都被那些怪物祸害干净了!”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周遭领粮的流民闻言,皆是浑身发寒,眼底惊惧更甚。
荒原妖祸,早已不是传闻,是北地百姓亲身经历的灭顶之灾。
嬴月指尖微凝,心底骤然一紧。
此前朝堂军情,只报地脉异动、妖气冲天、暗探失联,终究是冰冷的文字情报。
直至亲耳听见百姓血泪控诉,才知凶险到了各种地步。
可她面上神色依旧沉稳从容,不露半分慌乱惧色。
乱世主帅,身在前线,便是万千百姓的定心骨,一丝慌乱,便会搅动满城人心浮动。
她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温声安抚,语气笃定如山:“老人家别怕!”
“本宫此次北上,驻守边关,便是为了守住这北境山河。”
“那些害人性命的妖邪,那些搅动乱世的祸根,本宫定会一一肃清。你们失去的家园,流离的安稳,本宫替你们,替所有北地百姓讨回来。”
一众流民闻言,立马跪谢,山呼大乾万年。
等安抚好一众流民,嬴月再度翻身上马。
三万铁骑重整阵列,马蹄铿锵,再度向北疾驰。
前路荒寒,杀机暗藏,可身后是万千流离百姓,是大乾万里河山,她退无可退,亦无需退。
七日夜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大军横穿北境荒原边缘,跨过三条枯竭河道,终于遥遥望见矗立在天地尽头的青石雄关。
青石关,北境第一道咽喉要塞。
此关依山而建,十里青石垒砌高墙,十丈城墙巍峨耸立,壁垒森严,沟壑纵横,扼住南北通途,是阻挡北蛮南下的第一道铁壁。
两年前,苏清南便是在此处浴血戍边,亲手督建加固城关,定界北蛮与大乾之界。
城关之下,一队守关甲士列阵肃立,甲胄整齐,气度森严。
一名身披重甲、腰悬长刀的将领快步出城,遥遥望见那道独臂戎装的挺拔身影,眼底骤然一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震颤。
“末将北境青石关守将陆岑,参见皇后娘娘!”
“娘娘亲涉北境险地,亲临前线戍边,末将与全城将士,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
嬴月抬手,左手轻抬,语声平和:“起身吧。”
“边关将士戍边辛苦,无需多礼。”
陆岑应声起身,垂首立在一侧,心绪依旧激荡难平。
嬴月抬眸望向巍峨城墙,目光抚过墙面密密麻麻的旧伤刀痕,轻声开口,似随口问询,又似自语追忆:“这座青石关,当年陛下亲自守过,是吗?”
陆岑重重点头,眸中满是敬畏与热血:“回娘娘,正是!”
当年一袭白衣安北境,一剑霜寒十四州!
往事历历在目,数年风雪吹不散当年的热血沸腾。
嬴月眼底掠过一缕浅淡微光。
她也曾亲历那段热血沸腾的峥嵘岁月,也踏足过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山河。
世间相守,未必是朝夕相伴!
你当年浴血守国门,护我大乾安稳岁月。
如今乱世再起,烽烟重来,便换我独臂立城头,替你守住这万里北疆。
她抬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踏上厚重青石城墙。
登临城头之巅,北地狂风呼啸而至,猎猎卷起她的墨色戎装,腰间空荡的右袖被狂风扯得笔直,翻飞不止。
长风扑面,极目北望。
关外是茫茫千里荒原,黄沙漫天,黑雾隐隐,妖气蛰伏,杀机四伏。
关内是她要誓死守护的大乾疆土,是无数百姓赖以生存的山河。
她独立城头,身姿孤挺,傲骨嶙峋,轻声自语,落字铿锵,随风散入北地长风之中。
“从前,是你站在这里,护大乾山河无恙。”
“这一次,轮到我站在这里,守你守过的万里人间。”
风过无声,山河作证。
这一座青石雄关,从此换她坐镇。
入夜。
北境月色寒凉,风沙不息,城关灯火肃然,甲士巡守不息,整座要塞紧绷如弦。
三更时分,关外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震动,自远及近,滚滚而来,连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漆黑夜色里,无边蛮骑如黑色潮水,漫过荒原黄沙,黑压压集结于青石关前。
五万北蛮铁骑,甲胄漆黑,弯刀雪亮,杀气冲天。
阵列最前,一骑悍马屹立当先。
来人身长八尺,身躯魁梧壮硕,面如锅底,虬髯飞扬,一身黑甲染满过往征战血污,手持一杆丈八蛇矛,矛尖寒芒森冷,慑人心魄。
正是北蛮金帐第一猛将,莫干。
此人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数年数次南下叩关,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压得昔日乾军边关节节退守,是北境将士心中最凶悍的蛮敌。
莫干勒马立于关前,抬首望向高高城头,本欲一如往日,厉声叫阵,辱骂乾军无人,激将守军出战。
可当目光落于城头那道单薄身影之上时,他所有话语骤然卡在喉间,眉头紧紧皱起。
夜色灯火映照之下,城头立着一道清丽女子身影。
墨色戎装,身姿纤细,左臂按剑,脊背笔直如松。
最刺眼的是,女子右肩空空荡荡,一袭衣袖束于腰间,竟是一位断臂女子。
莫干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笑声粗犷狂妄,响彻关外四野,满含嘲讽戏谑。
“女子?竟是个残缺废人?”
“哈哈哈!大乾当真无人可用了?朝堂文武百官千千万万,边关战将如云,到头来,竟派一个残废妇人来守这北境雄关!”
“苏清南偌大江山,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地步,可笑,可笑至极!”
关外五万蛮骑随之轰然大笑,嘲讽之声此起彼伏,嚣张气焰铺天盖地。
城墙上,守将陆岑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怒不可遏,正要俯身厉声回怼,却被身侧的嬴月抬手轻轻制止。
她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愠怒,不见怒意,立于城头晚风之中,垂眸俯瞰下方嚣张蛮骑。
清冷嗓音穿透漫天风沙,清晰落地,传入每一名蛮兵耳中,不高不低,却带着帝王中宫的凛然威仪,压得漫天嘲讽骤然停歇。
“本宫大乾皇后,嬴月!”
“回去告诉蒙台吉。”
“北境疆土,寸土不让。有本宫在此一日,青石关便是铜墙铁壁,北蛮铁骑,休想踏入关内半步。”
“他若执意逆天南侵,祸扰大乾百姓,大可倾尽全力前来叩关一试。”
一字一句,坦荡从容,无惧五万蛮兵,无惧悍将汹汹。
莫干脸上的狂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轻蔑尽数褪去,骤然凝重。
嬴月!
这个名字,在北蛮王庭绝密军情之中,分量极重。
北蛮朝野皆知,大乾有一后,其智其才,不输苏清南!
王庭密报之上,唯有短短八字批注:苏清南之影,不可小觑。
莫干眼底杀意骤起,寒芒闪烁。
他死死盯着城头独臂女子,嘴角勾起阴狠冷笑:“原来是大乾皇后亲临!”
“倒是天赐良机!”
“世人皆言你是苏清南左膀右臂,是大乾半壁江山。今日若能擒你、破你,胜过连下十座城关!届时押你回金帐,便可狠狠羞辱苏清南,动摇大乾国运根基!”
话音落下,莫干猛然抬手,丈八蛇矛直指青石雄关!
“全军列阵,叩关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