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令下。
关外五万蛮骑瞬间而动,马蹄奔腾,刀戈出鞘,黑压压的人流如黑色海啸,朝着青石关城墙疯狂涌来,杀气滔天。
身侧的青栀原本已然握紧长枪,预备即刻迎战,目光扫过蛮骑阵列,却骤然眸光一凝,满脸惊诧。
她细细俯瞰下方看似散乱冲锋的五万蛮兵,只见无数铁骑错落分布。
看似杂乱无章毫无阵型,像寻常蛮骑悍勇乱战,可每一处落点、每一方站位,都暗合玄妙轨迹。
纵横交错,疏密有致。
分明是毫无章法的冲锋,却隐隐勾勒出一张巨大的绞杀棋局。
天地为盘,兵甲为子。
步步锁死城关退路,层层困死城头守军。
青栀心头巨震,低声急道:“娘娘,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蛮骑冲锋阵型!”
“是弈道阵法!这些蛮兵,看似散乱,实则每一步都在落子!”
“嬴异身在荒原腹地,竟然能隔空操控边关战局,以五万蛮骑为棋子,布下绝杀大阵!”
青栀急促的低语随风落进嬴月耳中。
她眸色微沉,左手缓缓按住腰间长剑剑柄,顺着青栀指引的方向,凝神眺望关外奔腾而来的五万蛮骑。
风沙漫卷,黑影如潮。
粗看之下,蛮骑依旧是北蛮惯用的悍勇冲锋,前后互不依托,骑兵四散冲杀,全然没有中原军队规整战阵。
可只要将视野拉远,纵观整片荒原,便能窥见潜藏在乱象之下的凶险玄机。
骑兵穿插、分流、迂回,每一次转向、每一轮突进,皆暗藏定式。
人是棋子,马为棋形,大地化作无垠棋盘。
远在千里之外荒原禁地的嬴异,不曾亲临青石关!
却以弈道神通隔空布势,借莫干麾下五万铁骑,编织出一座活生生的沙场杀阵。
“好手段。”
嬴月低声轻叹,语气听不出喜怒,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嬴异的棋局,远比众人预估的更加庞大。
众人先前只提防荒原腹地地底巨阵,谁都不曾料到,此人竟早已埋下后手,将北蛮大军一并纳入棋路之中。
一边拖住苏清南与白璃前往腹地破阵,一边借蛮骑铲除北境防线,双线落子,步步紧逼。
陆岑同样顺着二人视线看清阵列诡异之处,浑身汗毛倒竖,沉声道:“娘娘,若是寻常蛮骑猛攻,依靠城关箭楼、滚石热油,我军足以长久固守!”
“可这弈道大阵变幻莫测,敌军攻势根本无迹可寻,我们被动防守,极易落入圈套!”
一旦陷入棋局之内,所有调度、反击,都会被对方提前推演预判。
相当于守军一举一动,尽数暴露在执棋者眼底。
莫干立于阵前,握着丈八蛇矛,冷眼注视城头三人。
他不懂什么弈道玄法,只奉命率军强攻青石关。
嬴异早前暗中派人传讯,告知他只管驱动骑兵冲锋,无需拘泥阵型,自有玄妙力量相助拿下城关。
此刻见城头守军迟迟没有放出箭雨阻拦,莫干只当对方心生畏惧,仰头放声怒吼:“嬴月!乖乖开城投降!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条性命!待到城关攻破,关内军民,鸡犬不留!”
吼声震荡荒原黄沙。
蛮骑冲锋速度再度加快,距离城墙越来越近,前排骑兵已经抵达箭矢射程之内。
“传令!暂且按捺箭手,不得随意放箭!”
嬴月沉声下达军令。
陆岑一怔:“娘娘?蛮骑已入射程,错失良机……”
“一旦大规模放箭,便是主动入局。”嬴月缓缓摇头,眸光锐利如刃,“嬴异正等着我们依照常理反击,我们每一轮箭雨,都会成为他调动棋路的依据。他以五万蛮骑为子,想要困死青石关,那本宫,便不能顺着他的棋路走。”
青栀眉头紧锁:“可若不阻拦,蛮骑冲到墙下,架设云梯,城关危矣!”
“不必全盘固守。”
嬴月抬手指向城墙左右两处侧翼隘口。
“陆岑,你领两千重甲步兵镇守东侧城墙,只守不攻,敌军靠近,以巨石、火油击退,不许主动出城厮杀。”
“青栀,你带一万骑兵驻守西侧,盯住敌军迂回小队,但凡有人想要绕到城墙死角登城,就地拦截。”
“剩余弓箭手全部集结城墙中段,分成十小队,轮番待命。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许擅自齐射!”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传递下去。
城头甲士迅速奔走调动,原本紧绷的防御布局立刻拆分,不再是整片城墙统一御敌,化作数处相互呼应、又互不牵连的独立据点。
一盘完整的棋,最怕棋子被人硬生生拆分截断。
嬴月不懂精深弈道神通,可她深谙攻防之道。
既然对方想要织就一张完整绞杀大网,那她便亲手将这张大网撕扯出无数缺口。
关外,莫干见到城头守军动静,隐隐觉得古怪。
往日乾军守关,敌军一入射程,漫天箭雨顷刻倾泻。
今日城头箭手拉弓搭箭,却迟迟没有射出一箭,守军分散调动,没有形成连片防线。
“搞什么名堂?”
莫干心底生出一丝不安,可大军冲锋之势已经无法停下。
他狠狠一夹马腹,沉声喝令:“所有分队,加快冲锋!直奔城墙中段,搭建云梯!”
蛮骑铁骑汹涌扑至青石关墙根,数十架云梯被迅速推起,狠狠搭在粗糙的青石墙面之上。
蛮兵手持弯刀,嘶吼着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就在蛮兵蜂拥登城的瞬间。
“西侧,放箭!”
嬴月一声令下。
西侧待命的弓箭小队齐齐松手,箭簇如暴雨倾泻而下,精准覆盖攀爬云梯的蛮兵。
惨叫声接连响起,大量蛮兵从高空坠落,重重摔落在地面。
莫干见状,立刻挥动蛇矛,传令两侧迂回小队向东侧城墙施压,想要逼迫守军抽调西侧兵力支援。
可东侧陆岑恪守军令,仅仅依靠滚石防御,没有分出一兵一卒驰援西侧。
……
远在千里之外荒原禁地,正在催动地底大阵的嬴异,神识遥遥投射边关战场。
他感知到棋局运转滞涩,黑白交织的棋纹微微动荡,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嬴月没有按照他推演的路子应对。
寻常守将,遇一处受袭,必然调兵互援!
一旦调动兵力,棋路便可顺势缠绕,逐步合围,蚕食守军力量。
可他这位好妹妹硬生生舍弃了相互驰援的固有战法,各处据点独立作战,斩断棋路牵连。
“有点本事!”
嬴异低声冷笑,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青石关外,正在冲杀的蛮骑阵型骤然变化。
原本分头进攻城墙各处的小队快速聚合,三支精锐骑兵合并一处,舍弃云梯登城,朝着城关正门方向疯狂冲撞,意图强攻城门。
棋路变招,弃散攻,改猛攻一点!
陆岑见状厉声高喊:“娘娘!敌军集结主力冲击城门!”
厚重城门乃是城关薄弱之处,若是被蛮骑撞开,五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不少守兵心神紧绷,下意识想要抽调东西两侧守军回防正门。
嬴月稳稳立在城头最高处,狂风翻卷她空荡衣袖,目光冷静注视聚拢而来的黑色骑队。
“不必调人。”
她左手握住长剑剑柄,缓缓将腰间佩剑抽出半寸。
清冷剑光自鞘中溢出,映照她沉静的眉眼。
“嬴异以为,聚拢力量强攻一点,我便必须四处调兵堵漏。”
“他以兵为棋,推演万千变化。但他忘了,棋局终究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转头看向身侧传令兵:“传我命令,正门内侧,埋藏的火雷,准备就绪。等蛮骑大队全数聚集城门之下,立刻引爆!”
陆岑恍然大悟。
早前备战之时,嬴月抵达青石关,便下令在城门内外埋设大量火雷,以备不测。
此事知晓之人寥寥无几,远在荒原的嬴异纵然神通广大,也无法预知这一重后手。
棋盘之外,尚有不落于棋路的底牌。
莫干率领精锐骑兵冲到城门之下,正准备命令士卒抬出撞木猛攻大门。
轰隆!!!!
剧烈爆炸猛然响起!
冲天火光自城门四周炸开,碎石与烈焰横扫四方,冲在最前方的蛮骑瞬间被火海吞噬,人仰马翻,凄厉惨叫此起彼伏。
密集的进攻队列,顷刻间被炸出一道巨大缺口。
蛮骑阵型大乱,原本收拢成型的棋路,伴随着爆炸彻底崩散,纵横交错的无形棋纹剧烈摇晃,险些直接断裂。
千里之外,嬴异神识受震荡,胸腔一阵闷涌。
他精心布置的弈道沙场大阵,被嬴月一记不循常理的后手重创。
“嬴月……”
低沉的恨意自荒原深处散开。
青石关城头,看见下方混乱的蛮骑,青栀长长松了一口气:“娘娘,大阵阵势乱了!”
嬴月没有半分松懈,依旧紧锁眉头望向关外残余蛮兵。
“只是暂时打乱棋路,并非破局。嬴异心机深沉,定然还有后手!莫干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杀招,还未到来。”
话音未落,大地深处传来微弱的诡异嗡鸣。
青栀神色一变,俯身侧耳贴着城墙:“声音来自地底!”
只见关外黄沙之下,一道道淡黑色纹路破土而出,顺着地面蔓延,将溃散的蛮骑重新串联起来。
破碎的棋局,正在重新收拢成型。
嬴异不惜损耗自身弈道本源,强行修补沙场大阵。
莫干惊魂未定,感受到大地异动,心中多出一股莫名悍勇,握紧丈八蛇矛,仰头对着城头厉声咆哮。
“嬴月!休要得意!今日青石关,必定攻破!”
残余蛮骑再度重整,这一次,蛮兵眼眸隐隐泛起漆黑血丝,气息暴戾狂暴!
恰如同被一股无形力量操控,不再惧怕死伤,悍不畏死朝着城墙再度冲锋。
被弈道之力侵蚀心神,沦为纯粹的棋子。
嬴月横剑立于城头,孤身迎着数万蛮兵汹涌的杀意。
独臂身影立于十丈高墙之上,风吹衣袂,傲骨凛然。
“想要攻破青石关,便踏过本宫的尸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