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宫的午后,熏笼里烧着苏合香,甜腻的烟气,把整间内室熏得暖融融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棱角都捂软了。
荣妃歪在贵妃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薄缎寝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鹅黄丝绦。
头发也没好好梳,只拿一根白玉簪绾着,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如蝉翼,是内务府新贡的苏工。
她眯着眼,一只手搁在榻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茶盏盖。
盖子磕在盏沿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屋檐下滴不完的雨。
捶腿的宫女跪在脚踏上,拳头轻轻落在荣妃的小腿上,像在揉一团极细的面。
荣妃的腿搁在她膝上,脚踝上套着一只银镯,镯子上挂了两个小铃铛,宫女每捶一下,铃铛就响一声,细碎得很。
“娘娘这气色,比从前还好些。”
捶腿的宫女仰起脸,笑得小心翼翼。
荣妃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那是自然。”
剥橘子的那个凑趣道:“可不是,公主洗三那日,奴婢瞧着,满宫的娘娘们,就数咱们娘娘最好看。
怪不得陛下宠着娘娘呢,那宴席摆的,奴婢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哪位皇子皇女洗三,办过那么大场面的。
听说,光那桌席面,听说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荣妃嘴角一翘,没接话,可那笑意分明是受用的,她伸手从宫女手里拈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橘瓣在齿间爆开,汁水又酸又甜,顺着舌尖淌下去,她把橘核吐在绢子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说:“甜。再剥一个。”
打扇的那个,赶紧把扇子换了个方向,让风不至于直吹到荣妃脸上。
她一边扇一边笑道:“娘娘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
从前那些年,娘娘什么不比别人强?论容貌,论才情,论在宫里的资历,哪一样输给旁人?
偏生就缺个孩子,如今好了,公主一落地,陛下那可是疼进了骨子里,满紫禁城谁看娘娘不眼热。
前儿个,奴婢去内务府领料子,那边的人一听是昭华宫的人,立刻把库里最好的云锦搬出来了,半点都不敢耽搁。”
荣妃把橘子咽下去,拿绢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地说:“你们懂什么,陛下喜欢公主,那是公主的福气。
我呀,只求公主平平安安长大,旁的,懒得和她们争。”
她说“争”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矜持,好像那“争”字本来就在她手心里攥着,她想放才放,想收就收。
捶腿的宫女立刻接话:“娘娘这话说的,娘娘不争,可偏偏陛下心里有娘娘啊。
娘娘没瞧见吗?前几日陛下赏的那些东西,光是绸缎就抬了十几箱。
还有那对羊脂玉的镯子,奴婢听内务府的人说,那是原先给皇后娘娘备的,陛下看了一眼,就给公主送来了。”
荣妃的眼波流转,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她把茶盏搁在案上,正想说什么,外头忽然起了喧哗声
荣妃不悦的抬头“谁在这吵嚷,惊扰了公主,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门帘掀开,却是御前太监福全,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卷黄绢。
用红丝绳系着,封口处压着一方朱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宫人,垂手立着,一动不动,像两截树桩。
荣妃坐起来,她认得那卷黄绢。
福全没有进门,他站在门槛外,不等荣妃跪下,就把黄绢展开,声音拉的尖细。
上谕:
宫闱有制,礼法当严;恩义所存,慈育尤重。荣妃有违内范,事涉愆尤,着禁足昭华宫,闭门思过;非奉召命,不得擅出。
公主年幼,宜资慈护,暂归皇后抚养,以安幼躬。
案内涉事宫女,既干宫禁,即交慎刑司严加讯治,按律议处,毋枉毋纵。
各宜敬遵,以肃内廷。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福全冷笑一声“荣妃娘娘,接旨吧。”
炭火在熏笼里烧着,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就没了。
宫女们跪了一地,剥橘子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橘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滴没擦干的泪。
捶腿的那个跪在脚踏旁,打扇的那个扇子掉在地上,扇面朝上,上面绣的蝴蝶还栩栩如生。
荣妃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卷黄绢,可目光是散的,像两颗珠子被人从中间敲碎了,光还在,聚不到一处。
手指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地颤,可她自己不知道,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只蝉钻进去了,不停地叫,不停地叫,叫得她什么都听不见。
捶腿的宫女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喊“娘娘”,可荣妃听不见。
忽然她站起来。
站得太猛,膝盖撞在案角上,茶盏跳起来,滚到地上,碎了,她没觉得疼。
三步两步,冲到门槛前,一把将福全手里的黄绢夺过来,福全没料到她动手,被她抢了个正着。
荣妃把黄绢攥在手里,低头看,字她都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可那些字像活的,在她眼前扭,扭来扭去,扭得她认不出。
“假的。”
她抬起头,盯着那内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而哑,像一把钝刀在砂石上拖。
“假的!这不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不会这么对我!定是你这阉人假传圣旨!”
福全退后半步,躬身:“娘娘,此乃陛下亲笔,奴才万万不敢造假。”
“你不敢?”
荣妃笑了,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干。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这些阉人,什么不敢做?
这宫里,你们什么做不出来?”
她忽然把黄绢,往那内侍脸上砸过去,“你叫陛下亲自来!我要见陛下!你叫他来!叫他当着我的面说!”
黄绢砸在福全脸上,随即落在地上,福全弯腰捡起来,退到门槛外,低着头,不再说话。
他习惯了,每个受罚的娘娘,都要闹这么一出,别的,或许还有些可怜之处。
这位嘛,呵,这宫里,看不清奴才的,都蹦跶不了几天。
荣妃径直往外走,她赤着脚,寝衣的带子还没系好,头发散着,像一匹扯乱的黑绸。
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迎面来了一群人。是鸿英,身后跟着四个宫人,再后面是乳母,怀里抱着那个明黄锦缎的襁褓。
荣妃站住了。
她的目光从鸿英脸上滑过去,落在那个襁褓上。襁褓里的婴儿正醒着,小脸朝着外面,眼睛半睁半闭。
荣妃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过身,指着鸿英,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是你!是皇后!是你们串通好了的!你们要夺我的孩子!你们要害我!”
鸿英站定,朝她行了个礼:“荣妃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
“你闭嘴!”荣妃打断她,声音尖得几乎要裂开“皇后,我就知道是皇后。
大皇子死了,太子是个痨病鬼,她自己生不出好孩子,就来抢我的!
就是她害我!她串通你们这些奴才来害我!”
说着她冲上去,要抢那个襁褓
鸿英脸色陡然一变“荣妃娘娘慎言。”
身后的两个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荣妃使劲挣扎,挣不脱,喊得声嘶力竭。
“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我,陛下!陛下!你快来看看!她们要害公主啊!陛下——!”
她骂皇后,骂鸿英,骂那些宫人,骂那传旨的内侍,骂所有她能骂的人。
声音渐渐哑了,像一根弦被人反复拉,拉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颤音。
鸿英趁她没了力气,朝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抱着襁褓,绕过被架住的荣妃,快步往昭华宫门外走。
荣妃被架着,脚在半空踢了两下,寝衣的带子散了,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头发也乱了,那朵绢花从鬓边掉下来,落在砖地上,被谁踩了一脚,花瓣扁了,珍珠滚到角落里,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门槛边。
她的声音尖起来:“你们等着!陛下只是一时生气!等陛下气消了,公主还是要回来的!
你们这些狗奴才,都给我等着!”
乳母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襁褓里的公主被吵醒了,发出细细的哭声,那哭声从近到远,从门里到门外,从廊下到院子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吞了。
日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来晃去。
荣妃在宫女的簇拥下,慢慢转过身,走回殿里,她跨过门槛,走到案前。
案上还搁着那只橘子,剥了一半,橘皮翻开,露出里面干了的瓣。
她看着那只橘子,忽然抬手,把橘子砸在地上“连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橘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她又弯腰,把案上的茶壶抄起来,砸在地上,茶壶碎了,瓷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宫女们跪在门外,没有人敢进来。
殿里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密得像骤雨,重得像冰雹,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