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满月宴,由太子主持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六部。
廊庑下,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没有人高声,可那些低下去的声音,比什么都响。
它们像水一样,从这一间值房,渗到那一间值房,从这一排廊柱渗到那一排廊柱,渗进每一扇半开的窗里,渗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心里。
吏部郎中端着茶盏,站在檐下,他穿了件半旧的官袍,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
对旁边的人说道:“太子主持公主满月宴?这不合规矩吧。
皇嗣满月,历来是内廷的事,由皇后或内官监主持,太子是储君,插手内廷,这……”
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声:“你懂什么,陛下这是生怕疼爱幼子,叫太子觉得被冷落了。
你没看前阵子,陛下又是开内库,又是叫太子伴驾的。”
“哄太子?太子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用哄?”
“你懂什么,陛下舐犊情深,偶然怜及幼子,自然要在意太子的想法。”
一个老臣站在廊柱下,一直没有说话。他鬓角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每一道里都藏着几十年的官场风霜。
听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都别在这废话了,与其在这讨论陛下的家事,还不如想想,怎么写贺表呢。”
旁边几个人纷纷行礼,老臣把茶盏搁在栏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提点你们一句,陛下此番,是要彰显我大周,国富民强,四夷宾服,若是写跑题了,挨了惩处,可别回来埋怨我。”
没有人接话,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吏部郎中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士人的悲喜总是相通,工部也在低声说话,两个主事站在值房门口,一个靠着门框,一个蹲在台阶上,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听见。
“你说,这满月宴,贺表怎么写啊?”
“上,当然上,大好的机会,还能不要?”
“那怎么写啊,写给谁啊?”
“给太子呗,就写长兄如父,手足情深,左右不出错。”
那个挠挠头“不是,公主满月,给太子歌功颂德,那对吗?”
这个抿着嘴,在他头上一个暴栗“你怎么考上的进士,陛下都让太子主持了,意思还不明显吗?
再说了,管他对不对呢,太子高兴,陛下就高兴,陛下高兴了,咱们离升官还远吗?”
“别说年兄我不帮你,写好了,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改改,既不能谄媚,也不能冷硬,要拿捏着分寸,欲拒还迎,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
两个主事对看一眼,各自散了,廊庑下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将睡未睡的眼睛。
礼部值房里的灯,则已经点了一个晚上。
周毓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满月宴的仪注草案,改了七遍了,从宴席座次到命妇朝贺顺序,从教坊司曲目到光禄寺膳单,每一项都反复核过。
案角堆着几摞前朝典章,翻得页边都卷了,有的地方夹着纸条,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纸上排兵布阵。
他做礼官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尚书,经手的典礼不下百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回一样,改了七遍还不放心。
一个年轻员外郎凑过来:“周大人,满月宴的座次,是按内廷写,还是按朝会写?”
周毓文头也不抬:“按朝会写。”
员外郎愣了一下:“可公主满月……”
周毓文搁下笔,看了他一眼:“话怎么这么多,你把仪注写好了,别让人挑出毛病来就得了。”
员外郎点头退下,周毓文继续改仪注,改到“命妇入宫朝贺”那一条时,笔尖顿了一下。
仪注上写着“命妇入宫,朝贺公主某”。“某”字被朱笔圈了一下,旁边批了两个字:“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