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城的日子平淡无波。
并非只是生活在横山城中的百姓没有欲望,就连江阳和玉符踏入这小城之后,也觉得此城有些无趣。
人们走在街头,似乎一直在求解天地间更深处的道理。
反而将城中的一切,都视为了无趣之物。
雪风皱起,燃烛为暖。
这年,身受极境不祥的江阳和玉符在这横山城中歇脚时,撞上了风雪。
茫茫一片,忽然而来。
这也得雪来得突然,江阳和老先生论完了道,转头忽见学堂的院子中,飘起了大雪。
江阳神色渐渐平静,忽觉萧瑟:“每年寒来,香火盛时。”
“前辈啊......”
“这横山城的寒冬中,还有香火吗?”
江阳起身回到了后院中。
玉符立于雪中,仰头望着飘雪的天。遗世而独立的身姿,宛若九天飘落人间的仙女。
雪风轻轻,卷起了她的长发如飞云飘逸。
见到江阳归来,玉符目光落去。
两人对视中,玉符微微抬手召唤。江阳则自然而然走了过去,站到了玉符的面前。
“我们在这城中多待些时日如何?”玉符问。
这城中的众生并无外求的愿念,让藏身在这城中的江阳能够得以喘息。
玉符好久没见到这样的江阳了。
他似乎在这城中不受极境不祥所扰,又有了君子如玉的温润。他能够与徐来论道,也能与老先生相谈。
此城古怪,但于江阳而言绝对是一个能够藏身的好地方。
江阳望着玉符,摇了摇头:“算了。”
“此地没有百姓愿念确实让我不受极境不祥所伤,但是此地那种超脱之气似乎也在让我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个方向也不好受。”
江阳老先生的话,玉符也听到了。
江阳所谓的另一个方向,就是他以心流顺着极境心念的牵引,朝着那个不可知方向而去。
那个方向是......成神。
江阳不知道所谓的成神究竟是什么,但是他能够感受到坐上那个位置后的他,将不再是他。
比死更恐怖的东西,就是丢掉自己的人生。
“嗯。”
玉符自然不会反对江阳的意见。
“那稍歇两日,咱们便继续启程吧。”玉符看向了横山城之后的那座高耸断天的横山。
“走过横山,便走出宝钱洲了。”
其实宝钱洲内的大多河山,江阳都并未去看过。只是天下游历之路,也并非是探寻每一寸山河的路。
走到哪,便是哪。
前方是何方,便往何方去。
“是吗?”江阳望着前方的横山城,忽然心中生出一丝惶恐之感,“仙子师父,要不咱们就在宝钱洲中走走吧?”
江阳忽然而来的话,一反一路上江阳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的常态。
玉符猛然看向江阳。
江阳在玉符的目光中,缓缓地垂下了头去。
玉符呢喃开口:“冬来横山去,远走江无阳......你是害怕...”
“......死在他乡吗?”
江阳一颤,笑着摇头:“不!”
这年的风雪中,响起了少年满心的惶恐。
“我只是怕死得太远,残魂找不到回沉舟坞方向。赶不上七日回魂......得多可怜啊。”
风雪渐大,少年终开始摇摇欲坠。
已经在他乡了,少年真不想死在他乡的他乡.....
......
“吃!”
“将!”
学堂中外的城中飞雪,学堂的屋檐下,江阳以难得安静的时光陪着学堂中那个孤独的老人一起下起了棋。
这几日,江阳有事没事便来陪着老人。
“不下了!不下了!”
老人看着把下棋下得一坨的江阳,了无生趣地摆了摆手:“你的棋艺太差,根本提不起老夫的兴致。”
“与你下棋,简直就是浪费老夫本来就不多的寿元!”
江阳眉头直挑,丝毫不尴尬自己的棋艺。
他只有满心对于面前这个老东西不讲究的鄙夷:“前辈,拉着我下棋的是你,下赢了我还要骂我的也是你。太不地道了吧?”
“人世间,哪有那么多棋逢对手的好缘分?”
老先生一怔,随即居然大笑了起来。
“你说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出口成章的道理?”
江阳哈哈一笑:“逢冬悲寂寥,临了临了总能有一些平常没有的感悟不是吗?”
老先生长发轻轻一颤。
良久,他看向江阳问道:“真的没什么活路了吗?实在不行,去作神又如何呢?”
江阳神色如常,口中只有简单干脆的两个字。
“不作。”
老人问:“宁死?”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憋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人憋了良久,才无奈憋不住道:“其实.....”
“倒也没那么大的坚决!”
“我还是怕死的,说不定死前就想通了呢?”
果然,
江阳就注定说不出什么太‘英雄’的话。
老人鄙夷地望着江阳,翻了个白眼捋着胡须:“还以为你能是个宁死不屈的英雄呢。”
“活着的才是英雄。”江阳撇嘴,“死掉的叫英烈。”
老人大笑着点头。
“又是一句有道理的话,哈哈。”
风吹雪皱,城中炊烟淡薄。
学堂中,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江阳的目光望向学堂外的城中方向,良久问道:“前辈,照如此下去......百年后此城会是如何模样?”
老人苍老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目光中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浮游一日,凡人百年。”
“尘世中的圣人,再如何也是凡人。不过百年尔,然而此城百姓照此下去,已无新生。”
“百年后,一片死城尔......”
有寒风吹入学堂,掀起了一片寒意。
“那是前辈想要见到的景色吗?”江阳动了动嘴,话语中忽然浮现出了莫名的意味。
而老人则望着院子角落,在雪中渐渐垂枝的两株老树。
似乎对于江阳话中那奇怪的质问,他也并不意外。
许久许久后,
老先生终于叹了口气:“走吧,趁老夫尚且为人之际......逃命去吧!”
“人生难得见到一位谈得来的后辈......”
“...老夫不愿杀你。”
轰——
风雪骤凶,似有一道似有若无的杀意,渐渐地从横山城中渐渐苏醒起来。
江阳的身后,玉符凭空踏步而出,冷冷地望着那位老人。
不知何时,
老人身上浮现出了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痛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