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教头搁下茶碗站起身，扬声道：“楚武督，老夫说句不中听的。”
他踱了两步，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摆足了前辈指点的架子。
“你在郡城逞强尚可，对手是什么？一品的凌绍刚，淬体巅峰的死士。说白了，圈子里的人。人是讲规矩的，输了认栽。”
“可妖兽不跟你讲规矩。妖狼撕人从不等你摆好架势。边境那边多少二品、三品的老江湖死在阵前？你这般年纪这点修为，”
“怕是到了战场，不等杀妖，自己就先给现实吓得丢盔弃甲咯。”
凉棚下又冒出几声附和的笑。
楚浩始终没偏头。
队伍里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脸涨得发紫，少年武者的嘴唇翕动，想骂又不敢。
楚浩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
“出发。”
四十七人从南门鱼贯而出，脚步整齐。
口舌是最廉价的东西。
等从边境回来，身上带着的修为和战绩会替他回答所有该回答的问题。
出城第三天，官道越走越窄，两侧从庄稼田变荒地，荒地变焦土。
逃难的人流从零星几户变成了河。
老人坐在路边喘气，眼窝深陷，年轻妇人背着婴儿赶路，嘴唇干裂起皮也不敢停。
楚浩带队靠路右侧走，跟人流逆向。
每隔一段就有人抬头看他们，先看兵器，再看方向，最后眼里浮出一种东西。
是看赴死之人的怜悯。
路边开始出现尸体。
第一具是个穿甲边军，上半身趴在路肩，下半身没了。
断面骨茬被啃过，五道平行划痕，爪子。不是人能留下的痕迹。
再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密。
武者的、平民的、老的少的。
一个村子的残骸堵在路中央，房梁烧成炭，空气里焦臭和血腥搅在一起，队伍里有人弯腰干呕。
楚浩没停脚步。行进间右手不经意掠过路边几具尚存灵气的武者尸骸。
【获得灵武点×4】
【获得灵武点×6】
【获得灵武点×3】
不多，低阶尸体产出有限，但路还长。
第四天傍晚。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道黑色轮廓。
城墙。
比郡城高三倍、厚五倍，整块黑石砌成，表面坑洼洼全是爪痕和撞击凹陷。
城头旌旗猎猎，每隔十步一个持弓甲士，箭矢方向一律朝外。
黑石关。
守门校尉扫了一眼文书，抬头打量这四十七人的队伍，目光停了三息。
“城北营区第七营，自己找。活着的话明天卯时校场集合。”
楚浩带人穿过主街。
跟郡城完全不同，没有叫卖声，没有闲逛的行人。
街两侧全是军帐和物资堆，搬运兵甲的士卒脚步匆忙，见了他们连眼皮都不抬。
空气里弥漫的不是集市的烟火气，是药膏和干涸血液混合的味道。
牛大海的鼻翼翕了两下，铁棍攥紧了三分。
城北营区比楚浩预想的还简陋。
一排木棚连成片，顶上蒙着兽皮挡雨，四面透风。
第七营的位置在最末尾，靠着城墙根，地面还留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血渍，不是人血，是黑色的妖兽血。
队伍安顿下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没人说话。
在路上亲眼见过那些尸体之后，郡城里练桩功时的意气风发被什么东西碾碎了，沉在每个人的胃底。
楚浩坐在营帐最外侧，背靠城墙，闭着眼。
体内灵武点面板微浮动。
【灵武点：13】
路上零散摸的尸体攒下来的数字。杯水车薪。
但这只是起点。
明天开始，真正的战场才会打开。
卯时的号角从城头劈下来。
楚浩睁眼时身周的空气还是冷的。
木棚四面透风，兽皮顶棚挡不住关外的夜寒，地上那层稻草垫子被露水洇得半湿。
他起身时扫了一眼四周，四十七个人里有三分之一没睡着，眼底青黑，攥着兵器靠在棚柱上。
初到战地的头一夜，睡不着才正常。
牛大海打了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铁棍横在胸前，嘴里含糊：“谁？”
“集合。”
楚浩说道，但整排营棚里的人全动了。
三个月的默契不是白练的。
校场在城北营区正中央。
楚浩带队走过去时，沿途的军帐前已经蹲了不少老兵，有的在磨刀，有的啃着干粮，还有几个光着膀子往伤口上敷药。
目光扫过来。
跟郡城那些送行的人不一样，边关老兵的眼睛里只有冷意。
他们是在揣测。
这帮人能不能扛住第一波冲锋？
会不会在阵前崩溃拖累自己人？
一个独臂老兵坐在营帐口，左手攥着块磨刀石，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又一批送来填坑的。”
旁边那个正往箭壶里装箭的弓手抬了下眼皮：“能扛几天？”
“我赌三天。”独臂老兵的目光落在楚浩队伍最后面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武者身上，“那个娃子，一天。”
楚浩没转头。
耳朵收着四面八方的评价，脚步没乱半拍。
校场已经站了三百多号人，分成七八个方阵，楚浩那四十七人挤在最角落。
其他方阵的人扭头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高台上站着个人。
三十五六岁，中等身量，肩膀宽得不成比例，一身黑色军甲擦得锃亮，胸口校尉铜牌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国字脸，颧骨高耸，两道眉毛粗得像刷了墨，唇角永远往下撇，天生一副刻薄相。
陈金。
他的目光从校场上扫过来，最后停在楚浩那一堆人身上。
停了足有五息。
然后嘴角撇得更深了。
“都到齐了？”
没人应声。
陈金也没等人应。
他从高台上跳下来，大步朝楚浩这边走过来。
走到三步开外，站住了。
他的目光从楚浩脸上慢慢滑到腰间刀柄上，再滑到身后那四十七人身上，一个扫过去。
“这就是郡城来的？”
楚浩点头：“随军武督楚浩，奉太守方为民令，率队报到。”
他把官册递出去。
陈金接过来翻了一页。
没看第二页。
“随军武督。”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把官册合上，往楚浩胸口一拍，自己留都没留。
“太守的纸片子在这儿不好使。”陈金对着整个校场在喊。
“听好了！边关不是你们郡城那一亩三分地，不靠虚名、不靠市井争斗立足，谁来了都一样，只看杀敌战绩和实力！”
他转了半圈，手指往楚浩身后的队伍一划拉。
“郡城纨绔、山野寒门，也配带队入边关？”
少年武者的嘴唇白了。
牛大海的铁棍攥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