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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范宸推开家门。
客厅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捏着遥控器。
茶几上放着一碗汤,冒着热气。
范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猫从卧室走出来蹭他的脚,他蹲下摸了摸猫的头。
妈。
没醒。
妈。
母亲睁开眼睛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饿了吧?
不饿。
汤还热着,快喝。
范宸坐下端起碗,碗壁温热不烫手,指尖碰到陶瓷的光滑表面。喝了一口,甜的。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腔里散开。
母亲看着他偷偷看他的反应。案子破了?她说。
破了。
那你怎么不开心?
范宸放下碗。因为背后还有人。
母亲沉默了几秒。那你还要查?
查。
不怕?
怕。范宸看着母亲。但查了才能不怕。
母亲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饺子出来。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韭菜鸡蛋。
范宸夹了一个咬开,韭菜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鸡蛋的软糯。他嚼得很慢。
妈。
嗯?
我爸以前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被人威胁被人压,但还是要查。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范宸没回答。母亲把筷子放在桌上坐下来。你爸是个好人,太好的那种。然后呢?范宸问。然后他没了。
范宸放下筷子。妈,我不会没的。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保证?保证。
母亲转过身擦了一下眼睛,汤凉了我再去热热。不用。范宸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甜的,从喉咙暖到胃里。汤还是甜的,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你说什么?甜的,范宸看着碗底。我能尝出来了。母亲的手在抖,之前尝不出来?
范宸没回答,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碗上哗哗响。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小宸。嗯。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范宸关掉水,没有。骗人。
范宸转过身。妈,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谁?省里的,师父以前的领导。危险吗?不知道。母亲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但指尖有点凉。
那你小心。我会的。妈等你回来。范宸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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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范宸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猫跳上来蹲在键盘旁边,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扫着桌沿。
他打开抽屉拿出师父的旧尸检手册翻开第一页。为死者言为生者活。师父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又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小月,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福寿里的巷口笑。照片泛黄边角卷曲。
范宸看着照片,指尖摩挲着纸面粗糙的有颗粒感。小月,明天我要去你家附近了。没人回答。猫叫了一声。去见那个人。猫舔他的手。师父的案子快了。
合上手册放回抽屉。手机亮了。秦岚发来一条消息:地点福寿里茶馆,时间上午十点。小心他带了人。
范宸盯着屏幕。福寿里。小月家附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猫跳上他的膝盖趴在那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摸了摸猫的头。尸语,他选这个地方是想提醒我什么。猫没回答。提醒我小月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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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范宸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过来。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母亲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吃了再走。
范宸坐下喝了一口,烫但甜。红薯切成小块煮得软烂,甜味渗进粥里。
妈。
嗯?
如果我今天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母亲打断他,你答应过我的。
范宸没说话。喝完粥站起来。我走了。
等一下。母亲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很暖指尖有点凉,整领子的动作很慢。你爸以前出门我都会帮他整衣领。
他怎么说?他说等我回来。然后呢?然后他就回来了。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有一次他没回来。
范宸握住她的手。妈,我会回来的。母亲点点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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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寿里。老城区弄堂狭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范宸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
往里走。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两边的房子都很旧,有的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木板钉死。
范宸停在一栋房子前。门牌上写着福寿里17号。小月家。
站在那里没动。二十年前这里着火,他跑错了路没叫来大人。小月死了。现在他又来了。
小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宸转身。张处长站在巷口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来得挺早。你也是。
张处长走过来指了指旁边的茶馆。进去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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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很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没有其他客人。
张处长坐下点了壶茶。这里的茶不好,但意境不错。范宸没说话。
张处长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小范,你师父当年也来过这里。来干什么?找我。张处长端起茶杯吹了吹。
他查到了赵泰河来找我帮忙。你帮了吗?帮了。张处长放下杯子。我让他别查了。
范宸看着他。然后呢。然后他没听。所以他被诬陷了。
张处长没说话,喝了口茶。小范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谈什么?谈你手里的证据。证据已经上交省纪委了。
张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时候?昨天。
张处长放下茶杯盯着范宸。小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知道。你知道赵泰河背后还有人吗?知道。你知道那些人你惹不起吗?
范宸看着他。张处长,你当年也是这么威胁我师父的?
张处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寿里的巷子,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小范你师父是个好人。我知道。太好的那种。我知道。好人没好报。
范宸站起来。张处长,你收了多少?张处长转过身说什么。赵泰河给你的钱。三百七十万。
张处长的脸白了。你……我已经查到了。转账记录通话录音会议纪要。范宸的声音很平静。你儿子在省厅经侦处,这事他知道吗?
你威胁我?不是威胁。范宸往前走了一步。是通知你。证据已经上交了。
张处长攥紧拳头。小范你查下去会后悔的。我师父当年也这么说。然后呢。然后他躺了十年。
张处长沉默了很久。你和你师父真是一模一样。谢谢。
张处长转身走向门口,停下来。小范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讲。你师父当年也查到了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然后他就出事了。
范宸没说话。张处长拉开门走了。茶馆里只剩下范宸一个人。茶凉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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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一碗甜汤的余温】
母亲问“汤还是甜的吗“——那个问题她忍了七年没问。范宸之前尝不出来的时候,她不问,因为怕答案。现在他说“甜的“,她哭了——不是伤心,是确认他还活着。母亲端汤的手在抖,他说“汤还是甜的“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半空,勺子上最后一滴汤水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嘶的一声。她背过身去擦眼睛的时候,肩膀在耸动,但她说“那就好“——声音是稳的。范宸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母亲的身子很瘦,肩膀窄窄的,他能摸到她的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他七岁那年烧掉的东西,在这一碗甜汤里,一点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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