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乌兰曜穿着一身玄红窄袖胡服,大步绕过屏风,手中还握着一只沾着泥污的牛皮袋。
“殿下,我查到疯乌草的……”
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珠帘外,目光越过薄纱,落在床榻上。
裴玄度侧卧在床上,外袍已经脱下,只穿着一身玄色里衣。
李明仪半靠在他怀中。
男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两个人靠得极近。
像是一对恩爱缠绵的夫妻。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听到这话,裴玄度睁开眼。
他刚从朔北赶回长安,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疲倦,视线扫过乌兰曜,语气冷淡。
“知道便出去。”
“一个质子,竟敢擅闯公主的居所,我看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乌兰曜轻笑了一声。
“侯爷刚从朔北回来,不回裴家拜见长辈,反倒一早钻进殿下的寝殿。”
他目光落在裴玄度横在李明仪腰间的手上。
“三年不见,侯爷倒是越发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裴玄度的手没有松开。
“我与皎皎一同长大。”
“所以?”
乌兰曜挑了挑眉。
“一同长大,便能躺在一张床上?”
“她病了。”
“殿下病了,自有府医和侍女照顾。”
乌兰曜慢慢走近。
“侯爷莫不是觉得,自己比府医还会治病?”
裴玄度抬眸看他。
“至少比一个擅闯内殿的异族王子可靠。”
乌兰曜唇边重新浮出一点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这里是公主府,不是你裴家的后院。”
两人视线相撞,殿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李明仪本就头晕,被他们一人一句吵得额角更是发疼。
她伸手推了推裴玄度的胸膛。
“阿兄,松手。”
裴玄度垂眸看她。
“你还在发热。”
“我只是染了风寒,不是断了手脚。”
李明仪坐起身,裴玄度仍旧伸手扶着她的肩。
乌兰曜已经绕过床榻,将手中的牛皮袋放到案上,又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我看看。”
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明仪,手腕便被裴玄度扣住。
裴玄度语气沉冷。
“把手拿开。”
乌兰曜看了一眼被扣住的手腕。
“侯爷是在命令我?”
“她不喜欢旁人碰她。”
“旁人?”
乌兰曜笑意更深。
“侯爷又算她什么人?”
裴玄度眸色骤冷,手上力道也随之收紧。
乌兰曜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
两人一个握住对方手腕,一个反手扣住对方小臂,肩背同时绷紧,仿佛下一刻便会在她床前动起手来。
李明仪看得火气上涌。
“都松开。”
没有人动。
她一把掀开薄被,从榻上下来。
只是刚刚落地,眼前便黑了一瞬。
裴玄度和乌兰曜同时变了脸色。
两人不约而同松开彼此,一左一右扶住她。
裴玄度揽住她的肩。
乌兰曜扣住她的手臂。
“皎皎。”
“殿下。”
李明仪站稳后,抬头看了看他们。
“刚才不是还要打吗?”
裴玄度皱眉。
“先回榻上。”
乌兰曜也没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还在发热,起身做什么?”
“我不起身,等你们拆了我的寝殿?”
李明仪甩开两人的手。
“你们再吵一句,便一起出去。”
乌兰曜薄唇微抿。
裴玄度也沉默下来。
李明仪重新坐回榻上,靠着软枕缓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案上的牛皮袋。
“你方才说,查到了疯乌草?”
提起正事,乌兰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错。”
他走到案边,将牛皮袋打开。
里面放着一块被割下来的马嚼子,还有几撮用油纸包好的暗红色粉末。
一股极淡的苦腥气散开。
裴玄度眸光微沉。
“疯乌草产自高昌以西,长安寻常药铺不会有。”
“侯爷倒是认识。”
乌兰曜看了他一眼。
“我在朔北见过。”
裴玄度走到案前,用刀鞘拨了拨那撮粉末。
“此物能使战马发狂,军中一直严禁携带。”
李明仪看向乌兰曜。
“这是从那匹马身上取下来的?”
“马已经死了。”
乌兰曜道:“但我让人割下了马嚼子,又从它的齿缝和鼻腔里刮出了一些残粉。”
“确定是疯乌草?”
“我找了三名胡医,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乌兰曜指了指那块马嚼子。
“有人提前将疯乌草混在蜜脂里,抹在了上面。”
“马匹奔跑时,药性随着唾液化开。”
“起初只会躁动,等到朱雀门附近,药效才彻底发作。”
李明仪面色微冷。
所以那日马车失控,并不是意外。
对方算准了她回京的时辰,甚至算准了药效发作的位置。
朱雀门外人来人往。
一旦车架失控,她即便不死,也会落得重伤。
裴玄度问:“马嚼子是谁换的?”
“负责检查车驾的两名内侍已经失踪。”
乌兰曜道:“我派人查过,他们离开宫门后便出了城,半路换了衣裳,又重新折返回来。”
李明仪皱眉。
“又回了长安?”
“嗯。”
乌兰曜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疯乌草在长安极少见。”
“这半年,只有一支粟特商队从高昌带回来过两箱,原本是卖给胡医治疗疯症的。”
“东西进了西市的安月香行。”
“三日前,有人用三倍的价钱,将剩下的疯乌草全部买走。”
裴玄度问:“买家是谁?”
“掌柜没有见到买家的脸。”
乌兰曜展开那张纸。
上面画着一辆马车,车厢角落还有一道简单的火焰纹。
“但送货的伙计记得,那辆马车的车轮上,刻着这样的图案。”
李明仪看着火焰纹。
“这是什么标记?”
“西市运送香料的车子很多,为了区分,各家都会在车轮内侧留下记号。”
乌兰曜指尖点在纸上。
“这枚火纹,属于延寿坊的一间旧香坊。”
“香坊叫什么名字?”
“焚香阁。”
裴玄度冷声道:“焚香阁三年前便已经关门了。”
乌兰曜抬眼。
“侯爷知道?”
“那间香坊曾经失过火,烧死了十几名伙计。”
裴玄度道:“案子由京兆府查办,最后以走水结案。”
“不错。”
乌兰曜将纸收起。
“可昨日夜里,我的人在焚香阁外看见了灯火。”
“还有两名武功不弱的人守在后院。”
李明仪掀开薄被。
“备车。”
裴玄度立即伸手按住她的肩。
“不行,你还病着。”
李明仪抬眸看他。
“事情是冲我来的。”
“若我不去,又如何知道他们留下了什么?”
“我替你查。”
裴玄度语气不容拒绝。
“你留在府中休息。”
乌兰曜靠在案边。
“侯爷刚刚回京,连长安如今的路都未必认得清楚,还是不要逞强了。”
裴玄度冷冷看向他。
“至少我不会让她带病涉险。”
“我也没说让殿下一个人去。”
乌兰曜直起身。
“我会保护她。”
“就凭你?”
“至少那日在朱雀门外,是我拦住了马。”
两人眼看又要争起来。
李明仪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方才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