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出了石家山庄的山门,谁也没说话。
一个个黑着脸,脚步发沉。
走出半里地,拐过一道土坡,看不见山庄了,才有人先开口。
一个姓黄的庄主把袖子一甩。
“都怪你们!”
旁边一个寨主立刻回头。
“怪我们?
当初说要观望观望的,是你们几个!
说什么石磊跟李家硬碰,胜负难料,别急着出头。
现在好了,观望观望,把机会观望没了!”
“那你们当时怎么不劝?”
“我劝了,你们听吗?
一个个缩着脖子,就等着看谁赢。
现在石爷赢了,咱们成墙头草了,还有脸说?”
几个人越吵越凶。
一个跑商模样的中年人忍不住插嘴。
“行了行了,别吵了。
吵有什么用?
现在石爷那边一句话,底下人就把咱们的路全堵死了。
药材不收,兵器不卖,这是要活活把咱们逼死。”
这话一出,吵声停了。
众人脸上那点气,全变成了灰。
一个老庄主蹲在路边,手撑着膝盖。
“我打听了。”
他声音闷闷的。
“那天去云城,石磊的人根本没费什么劲,也没怎么伤亡。
李家那么大的盘子,一面倒就被石爷给掀了。”
旁边一人接话。
“我听说,连云城的葛侯爷都给他出了合法手续。
李家那些田产房产,一笔一笔,全落到石磊名下。”
“杀了那么多人,不光没人追究,还有侯爷给他善后。”
众人沉默了片刻。
黄庄主慢慢抬起头。
“咱们还是想简单了,把他当成一个刚起来的毛头小子。
可这也不能怨咱们啊,谁能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能有这种手腕。”
一个寨主苦笑。
“是啊,这种谋略,咱们这些老江湖都没有。”
“人家二十出头就有了。”
黄庄主看着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往后咱们在江湖上,怕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没了药材生意,没了兵器路子,早晚被人吞干净。”
再没人接话。
风从土坡上吹下来,卷起一层浮土。
二十几个人,陆陆续续散了。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走得没一个精神。
有的一边走,一边回头朝石家山庄的方向看一眼。
可那山庄再气派得很。
他们再想进去,却难得很。
石家山庄门前。
里正还拎着那两盒点心,在门房边上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脸上的笑,明显地地化了,却依旧不肯作罢。
“这位小哥,劳烦再给通报一次。
你就说村里的地里,来给石爷请个安。”
门房斜他一眼。
“什么里正里外的?刚才不是说了嘛,石爷正忙着呢,没工夫见你。”
里正赶紧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小哥,我这儿有件要紧事。
你跟石爷的弟弟妹妹有关。
当初他们在镇上书院被退学,不是我存心刁难,是有人指使我干的。
我这儿有信为证。”
他说着,手在怀里拍了拍。
门房没接话,只拿眼睛上下打量他。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传来了车马声。
一辆青布马车慢慢停在山门前。
车帘一掀,下来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戴方巾,脚蹬布鞋,收拾得干干净净。
下了车,他不急着往前走。
先整了整衣冠。
把袖子抻平,把方巾扶正,又把衣襟拍了拍。
然后才迈开步子,慢慢往门房这边走。
走到跟前,他站定,微微抬着下巴。
“劳烦通报一声,镇上的秀才,特来拜见石爷。”
他没说自己的名字。
也没提自己是石磊的三叔。
门房愣了一下。
“镇上的……秀才?”
“正是。”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
“秀才老爷上门,肯定有正事儿,要不通传一声?”
“可石爷这会儿忙着呢,刚送走那帮人。”
“那也不能让秀才老爷在门口干站着啊。
要不先请进去,到前厅喝口茶等着?”
两人一合计,便朝石文拱了拱手。
“秀才老爷里边请。
石爷这会儿还在忙,您先到前厅用茶,我们这就去通报。”
石文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一副读书人的做派。
里正站在旁边,眼看着石文被让了进去。
他脸上那点笑,一下僵住了。
“哎哎哎凭什么他能进去?”
门房回头。
“人家是秀才老爷。
你一个村里的里正,能有什么事儿?”
里正急了。
“我怎么没正事儿!
你去告诉石爷,他弟弟妹妹不能上学,就是刚才那个秀才害的!
我有证据!我这儿有信为证!”
门房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刚才进去那个,就是当初指使我写举报信的人!
那信还在我怀里揣着呢!”
门房脸色一变。
刚才他还在琢磨,这秀才看着体面,怎么连名字都不报。
这会儿一听,立马反应过来。
“你等着!”
他扭头,冲另一个小厮喊了一声。
“快去山上报给石爷!
说刚才放进来的那个秀才,就是害二公子和姑娘退学的人!”
小厮撒腿就往山上跑。
门房又转过身,一把拉住里正的胳膊。
“你也跟我进去!”
里正被他一拽,踉跄了一下,脸上却兴匆匆地跟地往里走。
石文和里正,两人一前一后,都进了山门。
前厅里摆着两把椅子。
石文坐在上首那张,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李正坐在下首,怀里死死揣着那封信,眼睛盯着石文的侧脸。
石文不理他。
李正也不理石文。
两个人的目光偶尔撞上,又各自扭头别开。
石文一副清高模样,像是不屑跟这种乡下里正说话。
李正心里骂他装模作样,可嘴上也不吭声。
他等着石磊来。
等着把那封信摔在石磊面前,等着看石文怎么收场。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石磊走进前厅。
他没换衣裳,还是那身骑装,虽然看着低调,却在细节处体现了奢华。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石磊本就生得高大英俊。
如今再配上这身行头,更显得气宇轩昂。
他一进门,扫了两人一眼。
“呦!二位都是稀客呀。”
石文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拱手一礼。
“侄子发达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我这个三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