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离开后，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王硕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又拉上了百叶窗。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手机都摞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这个动作不需要解释。周强干了十几年治安，耳目遍布站前片区，任何一丝异常的声音传出去，都可能让整盘棋翻过来。
林舟第一个开口：“整理材料。从现在开始，所有东西只进不出，不走内网，不用手机传。”
“明白。”
我们分成三组。林舟负责把王家强的审讯笔录、检举材料誊清并逐条标注证据来源。王硕梳理银行流水、资产记录、基站定位的原始数据，全部按时间轴排列。我负责梳理周强的出勤记录、执法影像留存、以及近三年所有专项清查行动的部署文件。
一整夜没合眼。
凌晨五点，我把最后一页材料归入卷宗，合上文件夹。整整三本，砖头一样厚。每一页都有证据支撑，每一条都有来源可查。资金流水、基站轨迹、出勤记录、王家强的亲笔签字供述，四条线互相咬合，彼此印证，形成了一条不可撼动的完整闭环。
林舟把三本卷宗叠在一起，用档案绳捆扎结实，抬头看了我和王硕一眼。
“走吧。”
早上六点，我们敲开了区纪委信访室的门。
接待我们的是纪委二室主任，姓孙，四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神极稳。他接过卷宗，翻了几页，抬头看林舟：“你知道你送的是什么吗？”
“知道。”林舟声音很平。
“涉及在职民警。”孙主任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材料我收了，流程会走。你们先回去，保持手机畅通，不要向外透露任何信息。”
“明白。”
从纪委出来，天已经大亮。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秋天的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早点摊飘来的油烟味，热腾腾的，带着一种恍惚的烟火气。
王硕最先撑不住，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交出去了。”
林舟没接话。他望着远处站前片区灰蒙蒙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王家强那边。”林舟拉开车门，“人虽然扣在长沙，但正式刑拘的手续得走。我去对接湖南警方走流程，你们俩回去待命。周强那边，这两天盯住他，别让他跑了。”
王硕点头。
我开车回所里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过着周强离开办公室时那半秒的停顿。他看到了桌上的材料。他心虚了。一个干了十几年治安、深谙办案流程的人，知道自己暴露了会做什么？
不会跑。跑的动静太大。他会比平时更镇定、更正常、更像一个清白的人，正常到让人觉得不对劲。
当天下午，林舟从长沙传回消息：王家强的刑事拘留手续已办妥，同时，王家强同意配合指认周强，愿意在正式批捕后返回绿岛作证。
当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手机。周强的微信朋友圈刚更新了一条：晚上陪女儿写作业，字真难写。配图是一张小女孩趴在书桌前的背影照。点赞的人不少，评论区一片祥和。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这个人太聪明了。越到绝境，越知道怎么扮演一个正常人。
第二天一早，纪委孙主任的电话打到林舟手机上。只说了两句话：“材料看完了。你们过来一趟，带上周强近三年的出勤记录原件。”
林舟开车带我和王硕赶到纪委。孙主任桌上摊着我们送来的三本卷宗，旁边还放着几张打印纸，上面是周强妻子名下所有资产的来源核查初步结果。
“有几个问题需要你们协助。”孙主任坐下，开门见山，“第一，周强妻子的银行账户中，每年春节、中秋前后的定期入账，我们初步核实了转账来源，全部是现金存入，无转账记录。也就是说，这笔钱是有人当面给她的。那么，是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给的，需要你们从王家强那边再补一份详细供述。”
“明白。”林舟点头。
“第二，”孙主任翻了一页材料，“关于那张隐蔽电话卡的基站定位记录，数据本身没有问题。但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技术证言，证明通话时间与清查行动部署时间之间存在精确的逻辑对应关系。这个需要网安那边出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
“我今天就去办。”王硕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孙主任看向我，“周强家属名下的一处房产，是三年半以前购入的。全款。资金来源是周强妻子的一个远房亲戚。我们查了这个亲戚，表面上看是做生意的，但资金流向很模糊。需要你们从外围再核一下这个人的背景，看看跟王家强、或者跟站前片区的其他灰色产业有没有直接关联。”
我把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
接下来的三天，是最安静的等待。
王硕跑了三趟网安，拿到正式的情况说明。我通过之前积累的线人，把周强妻子那个“远房亲戚”的背景挖了个底朝天。林舟和长沙警方反复沟通，把王家强关于现金行贿的供述补了整整两页纸，时间、地点、金额、交接方式，事无巨细，全部签字按印。
三天后，我们再次走进纪委信访室。
孙主任看完所有补充材料，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
“材料充分了。”他最终说，“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大概什么时候？”林舟问。
“不会太久。”孙主任站起身，伸出手，“辛苦了。这几天你们三个人暂时不要和外界联系。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可能需要你们补充材料。”
走出纪委，林舟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发动引擎。
“应该快了。”林舟说。
我点了点头。
王硕靠在椅背上，闷声说了一句：“那个周强，前两天还在微信里发他女儿，一副好爸爸形象。”
没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