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八点。
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之前积压的台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舟发来的四个字:“看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分局大院门口,车门紧闭。旁边停着一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车边,姿态很松,但站的位置很讲究,一个面朝大门,一个背对大门,把进出方向全部收在视线里。
我的心跳了一下。
五分钟后,林舟的电话打进来。只说了一句话:“人已经带走了。”
“在哪?”
“从家里带走的。家属也在场。周强全程很平静,什么都没说,配合签字,配合交手机。他妻子一直在哭。他把女儿送出门上学之后,才跟纪委的人上的车。”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你还好吗?”林舟问。
“还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楼下那两辆车已经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有人拎着早餐走过,有人蹲在花坛边抽烟,有人在停车位里倒车入库。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站前片区那面最厚的墙,无声无息地塌了。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遍了分局。
没有任何官方通报,但所有人的群都在震。起初是几句试探性的模糊提问,接着是一段截了一半的话,然后是一张从远处拍的、模糊的照片,最后变成了一排又一排的感叹号。
周强被纪委带走了。
到了傍晚,分局政治处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通知:治安大队副大队长周强,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有人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发呆,有人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像是不敢相信。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开台账,准备继续整理。可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下班前,林舟来了我们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出去。
“怎么样了?”我问。
“人在留置点,目前什么都没说。”林舟靠在走廊的墙上,“但纪委那边说,物证已经定了。尤其是王家强关于现金交接的供述,时间、地点、金额,全都能和周强妻子的账户记录对上。他开不开口,影响不大了。”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舟顿了一下,“王家强的案子,走完程序之后会转回绿岛。他愿意出庭作证。周强这个案子,很可能要公开审理。”
“他会不会有危险?”我问。
“你是说王家强?”
“周强进去了,但他在这个系统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别的牵扯。王家强是唯一能直接指认他的人,如果有人想灭口或者翻供——”
“这个你放心。”林舟打断我,“纪委已经考虑到了。王家强在长沙的羁押等级很高,除了办案人员,谁也接触不到。等转回绿岛,直接进市看。他安全得很。”
我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出分局大院,站在街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站前片区的几条主路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批发市场门口,送货的三轮车排成了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酒店门口的LED屏还在滚动播放广告,红红绿绿的灯光打在路人的脸上。
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站前片区这张盘踞了三年多的黑网,正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而那个亲手编织这张网、又亲手把自己最忠实的棋子抛出去的人,此刻正坐在留置点冰冷的椅子上,面对他再也无法操控的局面。
我掏出手机,给柳萤发了条消息。
“周强被带走了。”
柳萤回得很快:“我知道。台门镇这边也有人传开了。”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去了水口子村,见了四婶。她拉着我聊了一下午,说她家那垄地的事终于扯清楚了。周书记亲自量的,当着全村的面。”
“那就好。”
“你呢?累不累?”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累。但值得。”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的地方走。
今天的路,好像比往日要干净一些。
周强被带走的第三天,站前派出所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没有人公开议论这件事,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治安大队的办公室门紧闭着,据说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封存。周强手底下带过的几个年轻民警被叫去谈话,回来之后一个个脸色发灰,谁问都说“没事”。
孙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了?”
“周强不是你一个人扳倒的。”孙建国坐在桌后,手指交叉,表情很沉,“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十几年,带过的人、帮过的人、提拔过的人,加起来能坐满半个会议室。有些人未必知道他具体干了什么,但他们会记得,是你聂铭递的材料。”
我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最近别单独去偏僻地方,晚上下班早点回。你上次的车被砸过,别以为只是杨磊那边的人干的。”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孙建国不说我也清楚。
周强被留置的第五天,王家强被押解回绿岛市。
我和林舟去市看守所办交接手续。王家强穿着统一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从押解车上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一个已经放弃逃跑的人,也像一个终于不用再藏的人。
“你就是聂铭?”他问我。
“是。”
“林警官跟我说了,是你最早盯上资金流水的。”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行。你比我想的多一点。”
我没有接话,把他送进了看守所的讯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