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栋闻言缓缓颔首,声音压得更低:“自然是故意的。”
见众人皆是面露恍然又心有余悸的神色,继续沉声拆解其中利害:“你们当真以为中丞是顾及情面,懒得与我们计较?错了。今日这般场合,当众戳破我们治军松弛,履职懈怠的弊病,就是要敲山震虎。”
赵承武眉头紧锁,追问道:“那中丞为何不顺势追责,反而轻轻揭过?以他如今的权势,想要动我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李栋裹挟着朝堂沉浮的清醒:“中丞不办我们,是给我们留一条归顺的路。如今抉择摆在眼前,是纠合众人负隅顽抗,还是顺势识时务俯首听命,全在一念之间。”
“若是我们依旧阳奉阴违,不肯低头,等待我们的边是清算旧账...”
李栋目光扫过三人的反应,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谁肯合作,谁还有异心。
王怀听着其中厉害,追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李栋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照我说,咱们识相点。只要咱们归顺听令,中丞不会动咱们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
赵承武与王怀、陆谦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满是权衡。
陆谦低声说出自己的犹豫:“可咱们那些旧账...真要翻出来,够砍几回头了。”
李栋见其还犹豫,便继续开口:“中丞若要杀人,早就动手了。他搁着不动,就是等着我们拿着那些旧账去换一条活路。我们是继续抱着那些纸等死,还是拿它们当投名状,换个前程?”
满室沉默。
赵承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点抗拒终于散了。
伸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李守备,你是过来人。你说怎么个归顺法?”
李栋看着他,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赵兄能转过这个弯来,便是明智之举。往后的事也不复杂,清点兵册、封存甲仗,营中号令一概听凭抚院调度,便算是实打实的归顺了。至于从前那些旧账,中丞大人说过不究,便不会翻出来再算。”
王怀仍在犹豫:“可那些士绅那边...咱们跟他们多少有些往来,如今说断就断,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断?谁让你断了?让你换一边站。从前你替刘乡绅派人修宅子,疏通河道,那是人情互助。
往后你一样可以派人去,但不只是帮他修宅子,而是摸他的底,记他私泊的船,录他走私的货。把这些东西报给秦中丞,那就是投名状。”
王怀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让咱们反过去咬那些士绅?”
“他们吞军田、走私盐、雇私兵、霸码头的时候,可曾想过咱们这些武将是替他们背了多少黑锅?如今该还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三人心里最不甘的那个角落。
赵承武攥紧了酒杯道:“你说得对。该还了。”
四人从雅间出来,只相互拱了拱手,便各自乘轿消失在长街尽头。
次日一早,应天巡抚衙署的大门刚开,便见有人等待。
门房揉了揉眼睛,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江宁卫佥事赵承武,一身素色便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立在晨雾中,像是等了有一阵子。
门房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差役引着赵承武穿过前堂,一路走向后堂签押房。
赵承武迈过门槛,反手轻轻掩上门,然后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案面上。
“中丞大人,末将昨日回去翻检旧物,寻出些不该留的东西。不敢私藏,特来呈交大人处决。”
秦浩然没有立刻接那只木匣,而是询问道:“想清楚了?”
“卑职想清楚了。末将从前糊涂,拿了些不该拿的银子,做些不该做的事。如今幡然悔悟,愿听大人差遣,绝无二心。末将不敢求大人信任,只求中丞给一条路走。”
“你能来,本官很欣慰。这匣子里的东西,本官收下。还是那句话既往不咎。往后你的路怎么走,看你自己。”
“末将愿为大人效死!”
秦浩然抬手示意他起身:“本官给你一件差事,百日内,查明辖区内士绅走私、侵田、私泊、包税之实据,具册呈报。功成之后,本官为尔等向朝廷请功。”
赵承武躬身应道:“末将遵命。”
赵承武退出后不到半个时辰,王怀也来了,再半个时辰,陆谦也赶到。
几人所携之物大同小异,贿赂名册,与地方士绅往来的密信,私底下替人办事的契据。
秦浩然把那些东西一一摊开,铺满了半张案面,慢慢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东西他大部分早有耳闻,有些是线人报过的,有些是他从其他渠道旁敲侧击推断出来的。
此后的一个月里,密报陆续送回抚院。
第一份来自赵承武,用了十二天。
查清了江宁卫所周边三座县城的士绅侵田情况,详细记录了,侵占军田的亩数、时间、方式和经手人,附了地契副本和证人供词。
那些数字加起来让人触目惊心,仅一个县,被侵吞的军田就超过了两千亩,而侵占这些田地的乡绅们每年仅靠这些田产便能进账数千两白银。
第二份来自王怀,用了二十天。
沿着长江沿岸跑了七处码头,清查了三十余艘私泊船只的归属和货物来源,整理出一份完整的私盐运输路线图。
从盐场到码头,从码头到内河,从内河到分销点,每一条路线上都标注着关键人物的名字和角色。
第三份来自陆谦,用了二十五天。
他从汛塘的旧档里翻出了过去五年间所有异常通关记录,按时间、船号、货物品类、经办人逐一比对,找出了十七条存在严重疑点的记录。
其中有三条记录的经办人已经调离原职,但陆谦还是设法找到了他们,拿到了亲笔证词。
第四份来自李栋,用了将近一个月。
他表面上在应天城里规整防营、操练兵马,暗地里却借着巡城的机会,摸清了城中七八家与士绅往来密切的商号的底细。
它们的东家是谁,幕后的靠山是谁,账目上有什么破绽,跟那些士绅之间有哪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银钱往来。
秦浩然把那些名字,路线逐一标注,用朱笔在某些名字旁边画下细细的圈,再按地域、行业、关系网络连成线,那张越来越完整的图谱从夜色中渐渐浮现出来,像是一幅被慢慢拼合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