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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画舫逐臣

    而市舶司提举张懋,经上次训诫。

    回衙之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召集市舶司所有官吏、巡检、胥吏,当众宣读秦浩然定下的海运新政四条规制。

    往日市舶司最猖獗的乱象,无非舶主行贿,官吏放水,大船报税,小船私通。贵货贱报,偷税漏税。无数南洋番船停靠龙江关,上新河口岸,本该足额报税、登记入库,却常年靠人情贿赂,暗箱操作,大半税银尽数流入私囊。

    此番整顿,张懋彻底抛开往日情面,铁腕清查。

    亲自带队逐船勘验,将偷税舶主,受贿胥吏尽数造册登记,追缴拖欠税银,从严惩处舞弊人员。

    为彻底堵住私船逃税的漏洞,张懋亲自登门抚院,恳请军力加持,稳固口岸防务。

    秦浩然审度局势,心知海运新政初行,根基未稳,商贾舶主盘踞日久,必然暗中作祟。

    仅凭市舶司单薄巡检之力,不足以震慑乱象。

    于李栋所统应天城防营拣选精锐五百人,配发长刀、硬弩制式军械,配拨巡江快船数艘,令其带队协同龙江抽分厂、上新河税司稽查江面货船、核验关税。

    自布防之后,龙江、上新河两处江口岸边皆有官兵分段驻防,巡江舟艇不分昼夜往来梭查。

    先前肆意横行江上,隐匿货物偷逃课税的私贩船只销声匿迹,往来贩运海货的各路商舶再不敢钻法纪空子,尽数依照规制申报货量。

    仅仅十日,江南市舶司连同龙江、上新河两处抽分税额,相较上月实收数额陡增四成,此番江面整治收效立竿见影。

    然相较于市舶司的稳步革新,两淮盐政的整顿,阻力更巨、牵扯更深。

    两淮都转运盐使周承业,虽领命清查盐场积弊,追缴盐课,安抚灶户,却始终忌惮江南盐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勋贵势力,束手束脚,不敢大刀阔斧推进。

    清查进度迟缓,诸多根深蒂固的私弊依旧悬而未决。

    秦浩然冷眼旁观数日,洞悉其畏难怯懦之心。

    想要彻底肃清盐弊,必须以铁血军力破局,以绝对武力震慑。

    故而秦浩然一纸军令,调苏松兵备副使谭纶亲率麾下精锐兵马,进驻两淮各大盐场、沿江盐卡,全程协助,监督盐政清查诸事。

    谭纶从不与人情世故妥协,更不惧地方豪强,勋贵势力。

    兵马进驻盐场之后,即刻封锁各大盐场出入口,盘查私盐贩运。

    周承业得了兵马撑腰,顿时有了底气,行事再无半分瞻前顾后。

    先是将被豪强侵占的军田,盐场公田逐一清查,悉数追回归公。再命人调出历年盐课旧账,逐笔核验,凡有拖欠未缴者,无论背后何人,一律限期补缴入库。

    同时遣人暗查各场灶户实情,凡克扣工本,欺压盐户的劣吏豪强,一经查实,即刻拘拿。

    短短一月之间,盐场局势为之一变。

    灶户拿到久欠的工本,盐户不再受人盘剥,官盐场积压的存盐得以顺畅发卖。

    私盐暗市渐次萎缩,盐课税银逐日攀升。

    可这般利国利民的革新之举,在盘踞江南数百年的勋贵士族眼中,却无异于掘人根基,断人财路。

    大越立国百年,应天作为龙兴旧都,留守诸多开国勋贵后裔。

    魏国公、隆平侯、临淮侯、武安伯等一众勋贵世家,世代扎根金陵,世袭爵位、坐拥良田、垄断盐利、勾结官场。

    代代承袭特权,盘踞江南富庶之地,早已形成独立于朝廷规制之外的庞大利益集团。

    往日历任应天巡抚,虽也曾查过盐务弊案,却从未这般动真格、下死手。

    一众勋贵心中恼怒,却无人敢与手握民政、财税、兵权三重实权的秦浩然硬碰硬。

    既然无力正面抗衡,一众勋贵便生出了驱人离境的心思。

    他们的目的极为统一,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将秦浩然调离应天,送走这尊打破江南百年安逸格局的“瘟神”,恢复往日勋贵垄断、官商分利、安稳牟利的旧局。

    是夜,秦淮河上一艘画舫灯火通明。舫中宴客,皆是金陵留守的顶级勋贵。

    魏国公徐弘基端坐主位,蟒纹锦袍衬得气度雍容,手中把玩着温润玉盏,听着席间众人闲谈局势。

    作为金陵勋贵之首,徐家世代镇守南都,话语权最重,江南大半盐利、田产、商贸皆与徐家息息相关,也是此次秦浩然新政整顿受损最巨的世家。

    两侧客座依次落座的隆平侯、临淮侯、武安伯等勋贵,皆是世袭勋爵,世代盘踞金陵,利益共生。

    看似一派闲适宴饮,亲朋闲谈的和睦景象,实则句句不离江南局势,字字皆谋脱身之策。

    隆平侯手执白玉酒杯,打破席间闲谈:“诸位不必忧心,依我之见,这秦浩然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抬手轻抿杯中佳酿,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拆解局势:“他秦浩然任职应天已满三载,官制规制,地方督抚三年一任,期满必当回京述职,另行调任。”

    “如今已是暮秋,明年初便届任满之期。咱们无需与其硬碰,徒惹一身麻烦。只需联合朝中故旧,京师勋贵,在圣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奏请功高擢升,举荐京师要职,将他调离应天。”

    说到此处,隆平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如此一来,既落得个惜才敬贤的美名,又能顺顺利利送走这尊搅得江南不得安宁的瘟神。

    待他一走,新政无人主持、军纪无人严控,用不了半年,江南旧序便可尽数恢复,盐利、商利、田利,依旧是我等自家囊中物,岂不妙哉?”

    这番精妙算计,正中一众勋贵的心思。也让连日来被新政压制的郁气一扫而空。

    临淮侯举杯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笑着接口补充道:“隆平侯所言极是。不过咱们也不能全然坐等,需得提前布局,双线发力,方能万无一失。

    我已暗中派人赶赴京师,联络宫中内侍。让近臣在御前缓缓进言,提及秦浩然在江南整肃军务、把控财税、权掌东南文武,势大权重、根基日盛。

    圣上素来忌惮地方督抚权重、尾大不掉,最忌封疆大吏独掌一方军政财大权。只要这句‘势大权重’传入御前,圣上心中必然有所顾忌、有所防范。届时顺势请调,顺水推舟便可将他调离东南,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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