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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湖畔漫步

    席间众人纷纷抚掌称赞,皆觉此计万全。

    一时间舫内笑语盈盈,人人都觉大局已定,只需静待时日,便可重回往日垄断牟利的好日子。

    秦淮河画舫一众勋贵的算计谋划,自以为布局滴水不漏,却逃不过秦浩然三年深耕南都布下的眼线。

    魏国公、隆平侯、临淮侯一众勋贵画舫密议,尽数清晰传入抚院后堂。

    秦浩然低声轻喃一句:“欲驱我离江南,复其旧弊、续其私利么?”

    那就便继续斗,看谁更胜一筹。

    返京前夕,秦浩然召谭纶、潘时良过府一叙。

    二人,皆是悉心栽培的左膀右臂,日后无论居地方或立朝堂,皆能辅佐新政。

    隆冬清晨,秦浩然褪去官袍,换上一袭素色湖蓝文士常服,腰束玉带,温润儒雅,除了眼底那份积年的深沉,已是全然一副读书人模样。

    屏退仪仗,仅携两名亲随,命人递上简帖,分别召谭纶与潘时良过府。

    不多时,两道身影匆匆赶至抚院门外候见。

    谭纶一身青色武弁常服,脊背如松,眉目锐利清朗。

    潘时良一身青布儒衫,面容温润谦和。

    二人于庭中躬身拱手:“门生谭纶、潘时良,拜见老师。”

    秦浩然立于庭前阶上,语气温和,尽显师长温情,“你们连日奔波,军务民政件件劳心耗神。如今冬日晴和,暂且搁置案头公务,随我出城漫步,稍作纾解休整。”

    “门生谨奉师命。”

    往日秦浩然召见二人,皆是议事理政,排布公务。

    从未有这般闲暇闲游,私相闲谈的光景。二人心中清楚,老师素来律己严苛,勤于政务,若非心中大局已定,绝不会有此番闲情逸致。

    三人轻车简从,缓步出衙,沿着金陵青石长街徐徐而行。

    街市人烟阜盛,店铺次第开张,百姓眉宇间不见仓皇之色。

    秦浩然一路行来,眼中所见,正是他三年来整肃吏治,轻徭薄赋所积之功。

    新政成效,不在案头奏章里,尽在这一街一巷的烟火气中。

    可秦浩然目光掠过城外连片的田野田地,心头始终压着一桩未了的心事.

    身处最底层的乡间农人,至今未能被新政恩泽尽数照拂。

    城中弊病手握权柄,一纸政令便可层层督办整改,乡野民生的沉疴才是根结。

    三年里,秦浩然整肃盐务,清剿海寇,充盈府库,让应天城内的商贾重新尝到了太平日子的甜头。

    可城外的那些佃农、流民、被沉重的赋役压弯了脊梁的底层百姓,他们碗里,可曾多了几粒米?

    大越的根基不在秦淮河畔的画舫里,不在应天府衙的案牍间,而在那一片片沉默的土地上。可偏偏这片土地,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在溃烂。

    这些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勋贵豪绅打着“投献”“寄庄”的幌子,将民田蚕食鲸吞。

    自耕农卖掉了最后几亩薄田,沦为佃户,承受着五成、六成甚至七成的重租。风调雨顺的年景,勉强能填饱肚子。一遇灾荒,便只能卖儿鬻女,背井离乡。

    秦浩然曾调阅过南京户部的鱼鳞图册,那些密密麻麻的田亩记录背后,是数以万计失去土地的农户,是逐年递增的逃户名单,是隐没在县志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饥馑记录。

    行至半途,秦浩然方才放缓脚步,侧身看向身侧二人:“你二人随我治江南,一人主军政、一人主民政,终日操劳,其中难处,平日公务繁忙无暇细谈。

    今日闲暇,不妨直言,各自履职有何难处?各自履职,有何难处?往后心中有何打算?尽可据实道来,不必避讳。”

    官场之中,上官大多只问实绩,只责过失,只论功过,极少愿意俯身倾听下属难处。

    谭纶率先据实而言:“回老师,治军之难,不在临阵杀敌,而在积弊缠身。

    卫所祖制崩坏,军田被豪强蚕食殆尽,兵丁无田可耕、无粮可依,沦为佃户者有之,挂名空额者有之,老弱充数者有之。

    末将虽能严训麾下,却难革百年积弊。更有勋贵士绅盘踞地方,插手军务,包庇兵痞,处处掣肘。整军有心,肃弊无力。非战之罪,实制之病。”

    去别无他求,只愿海疆安宁。若得追随大人,便终身驻守,练一支不畏敌的精锐,护一方百姓,固一方海防,此生足矣。”

    秦浩然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假以时日,必成海防柱石。

    “你所虑的,正是卫所百年之弊。军田被吞,待盐场收尾,本官便行文南京户部,逐卫清查,限期退还。你选好人手,届时协同核查。

    勋贵掣肘,本官自有办法。你只管练兵。外面的阻隔,本官替你挡。人、粮、饷,一样不少你的。”

    谭纶当即拱手:“老师既有此心,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秦浩然继而转向潘时良。

    潘时良也将一腔肺腑尽数吐露:

    “门生承蒙恩师赏识提拔,执掌一方河工水利。治水本功在土石工事,最难之处从来不是筑堤浚河的劳作,而是各方人事百般掣肘。

    但凡筹议河道清淤工程,势必波及沿河豪强的田亩产业。河道疏浚走向、堤坝修筑选址,处处被世家私利裹挟牵制,行事步步受限。

    除此以外,诸多州县官吏借着修河的由头胡乱征调民夫,克扣朝廷下发的工料银两,层层盘剥,沿河百姓饱受苛扰,苦不堪言。

    门生纵然一心想要根治水患,却屡屡受制于陈年陋规、人情纠葛,数次举措寸步难行。若非恩师在衙署为我撑腰坐镇,各项河务早就半途荒废、一事无成。

    我为官不求高官厚禄、声名显赫,只愿踏踏实实治理水患,护佑生民安宁,俯仰之间,无愧本心职守即可。”

    潘时良寒门出身,自幼饱尝民间疾苦,素来体恤黎庶艰难。

    秦浩然闻言心生欣慰:“你出身民间,通晓民间疾苦,心中有百姓,行事有底线。这三样东西,多少读书人做官做到老,也未必能占全。你只需守住本心,日久天长,自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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