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执掌权柄之时,勿忘今日所言。浮华私欲乃是宦途最大劫关。”
“学生谨记教诲,毕生不敢有违。”
三人一路闲谈,一路慢行,师生相宜,氛围悠然,不知不觉便行至金陵玄武湖畔。
冬日玄武湖,水光澄澈。
堤岸衰柳泛黄垂枝,洲畔芦花覆着薄霜,朔风轻拂湖面,泛起层层细碎涟漪。
沿湖茶坊错落排布,往来游人缓步休憩,尽是金陵城中寻幽散心之士,四下气氛安逸恬淡。
湖畔往来之人,既有世家子弟,亦有四方文人雅士。
众人大多青睐茶肆僻静精致的隔间,闭门论道,隔绝外界尘嚣,独享一方清幽,以此彰显自身门第清高、格调不凡。
亲随忙上前低声请示:“大人,可要订一间上好的雅间,清净些,也避避风?”
秦浩然微微抬手道:“不必。大堂寻个敞亮处便好。”
谭纶、潘时良二人虽有诧异,却绝不违逆,紧随秦浩然步入茶肆大堂。
大堂之中,人声温润,烟火升腾。寒门士子纵论诗文,寻常百姓烹茶小憩,往来游人驻足歇脚,三教九流共处一室,一眼便可览尽市井百态。
秦浩然素来不喜权贵排场,亦不屑以身份自居。居高位而不远人,掌权柄而不隔民。
三人择了一处临窗的空座。
窗外便是玄武湖,店家是个识趣的,远远见这几位气度不似寻常茶客,便亲自端了茶具过来,也不多话,只利落地拭了桌子,布好杯盏,退后半步恭立,等客人点茶。
秦浩然点了松萝,配几碟江南细点,桂花糕、藕粉圆、茯苓薄饼,皆是应季之物。
店家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提了滚水回来,手腕一倾,沸水注入瓷瓯,茶香“腾”地升起来。
松萝的清冽、豆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在冬日干燥的空气中分外分明。
恰有湖风拂来,冷热相交,清醇互融,竟化作一种熨帖肺腑的妥帖。
秦浩然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沉峻,像是被茶水温软了几分。
谭纶与潘时良对视一眼,也各自端起了茶盏。
三人浅酌清茶,随意闲谈,松弛悠然。
正当三人悠然闲谈之际,邻桌一席年轻士子的激烈辩言,清晰传入耳中,全然不同于世俗儒生的迂腐空谈,虚伪说教。
那士子年约三十余,布衣清峻。此刻正慷慨陈词,痛斥时弊:
“世人皆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可世间虚伪之徒何其多也!
当今世族勋贵、朱门权贵,身居广厦、姬妾成群、锦衣玉食、奢靡无度,转头张口便是‘万恶淫为首’,教化庶民清心寡欲、恪守礼教!
他们手握权势,兼并良田万顷,垄断工商财货,掠夺百姓生计,榨取万民膏脂,转头便端坐高堂,宣讲圣贤礼法,教化底层庶民恪守温良恭俭让,安分守己,不可逾矩!
他们日日奢靡挥霍,夜夜笙歌宴饮,穷奢极欲,耗尽民脂民膏,却转头训诫寻常百姓安贫乐道,甘守清贫!
他们身居高位,苟安自保,朝堂有弊不敢言、地方有乱不敢治,权贵作恶不敢劾,待到家国危难、边疆告急之时,却义正辞严苛责寻常布衣百姓舍身报国、死守忠义、以身殉国!”
一番痛斥,撕开世道最虚伪的真相。
“规矩从来都是管束底层百姓的枷锁,道义从来都是上位者粉饰私欲的外衣!律己之时万般放纵,毫无底线,律人之时满口圣贤文章,条条严苛!这般世道,这般伪儒,读遍经书、做得文章,于世何益,于民何益,于国何益!”
周遭一众空谈八股、迂腐守旧的文士,尽皆面露尴尬。
这番言论太过通透,撕碎了所有权贵士族,伪儒文人的遮羞布。
大堂之内无人敢接话,无人敢赞同,更无人敢反驳,唯有秋风穿窗,茶香浮动,悄然无声。
秦浩然端坐桌前,静静听闻全程,眼底骤然生出浓厚兴致。
世人皆沉溺八股,空谈性理,固守礼教,粉饰太平,大多儒生要么迂腐守旧,脱离民生,要么依附权贵,虚伪逐利。
少有这般看透伪儒,心怀苍生,敢于直言痛斥时弊的赤诚后生。
秦浩然低声轻赞一句:“此人赤诚纯粹,心性难得。”
随即看向谭纶、潘时良道,“你二人随我过去一谈。”
谭纶、潘时良二人连忙颔首应声,紧随秦浩然起身,缓步走向邻桌。
秦浩然主动拱手浅笑:“这位公子方才高论,在下听得受益匪浅,可否容我等同坐闲谈几句?”
那年轻士子见三人气质不凡,当即起身拱手回礼,坦然自若:“诸位客气了,山野妄言,粗浅之论,不足挂齿,诸位若不嫌弃,尽可同坐。”
四人依次落座,闲谈之间,秦浩然徐徐问询其家世、所学、志向、科考所思。
这士子名唤沈清和,琼州府琼山县人氏。出身清贫书香门第,已中举人,两度会试落第,此番正欲返乡,途经应天,便暂留几日,略作游历。
沈清和谈吐通透,见解独到,论时政、论吏治、论儒学、论民生,皆有自己独立思考,不盲从古说、不附和世俗、不迷信权贵,句句发自本心,源于观察。
几番交谈下来,沈清和见对方气度沉敛渊弘,待人谦和温润,只当是遁迹市井的鸿儒名士,心中敬重更甚。于是放下所有顾忌,坦荡抒怀,将自己对世道弊病、儒学本义、官场乱象的见解,连同胸中济世抱负,尽数倾吐而出,没有半分遮掩保留。
闲谈渐近尾声,二人言谈尽兴。沈清和起身拱手行礼,神色恳切求教:“晚生方才一番粗浅妄议,不知能否入先生雅鉴?斗胆恳请先生稍加提点赐教。”
“你本心赤诚,见识通透,胸中常怀济世之志,这般品性实属难得。只是以你这般刚直的心性,若仍旧这般锋芒毕露,下回春闱,怕是依旧难入主司之眼。”
此言一出,沈清和面露错愕:“还请先生明示!晚生愚钝,不知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