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在偏帐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便有人进来。
“大单于请先生回王帐议事。”
灰衣人心中一喜,立刻整理衣袍,跟着侍从重新走了回去。
大单于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左右谷蠡王也在,只是先前那些万骑长和部将已经退了下去。
灰衣人进入帐中,先行了一礼,随后笑道:“大单于可是想通了?”
“想通了。”大单于端起酒盏,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
“本单于与王爷相识多年,彼此之间情同手足。如今王爷遇到难处,本单于若见死不救,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灰衣人听完,心中大定。
“大单于重情重义,我家王爷若是知晓,必定欣喜。”
“只是不知大单于准备何日发兵?”
“各部勇士已经开始召集。”大单于说道:“王庭两万精骑,最快五日可以在青州西南集结。”
“不过先不忙着谢。本单于还有几件事要问清楚。”
灰衣人立刻道:“大单于请讲。”
“王爷许给本单于的并州,日后如何交割,可以等事情办成以后再谈。”
大单于将酒盏放下。
“可这两万勇士怎么进入中原,王爷总该有个说法吧?”
“万一我这勇士入了中原你们把关口一关,我找谁说理?而且我与王爷虽然交情莫逆,恐怕王爷也不想以大雍朝廷知道这件事吧?”
灰衣人点了点头。“王爷早已安排妥当。”
他说着走到舆图前,指向青州西南。“我军已经抽调三州精锐南下。并州北面的几处关堡,本就没有多少兵。”
“大单于的人马先沿青州旧驿道进入并州,再转向轵关。”
“轵关守将是王爷旧部。”
“开战前,他会收到一道征北行营军令,以河桥战事吃紧为名,抽调关中主力南下。届时关内只留下几百名老弱和一部分不知情的守卒。”
大单于听到这里,眯了眯眼。“然后让本单于的人去杀那些老弱?”
“没办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灰衣人并没有否认。“当夜,关中的烽铺会先断掉一处。北门绞盘也会提前损坏。”
“大单于可先派三千骑兵攻关。里面的人最多抵抗半个时辰,随后便会向南溃逃。”
“对外传出去的消息,只会是胡骑趁三州兵力空虚,突然攻破轵关。”
大单于笑了一声。“你们大雍人做事情,果然喜欢绕弯子。”
“不过本单于还有一个问题。我的勇士一旦全部进入关内,你们从后面把关门一闭,本单于该怎么办?”
“前面是宁王的兵,后面又没有退路。难道两万儿郎一起在中原等死?”
“此事大单于不必担心。”灰衣人指了指轵关。“前锋攻破关城以后,关内守军会向南撤出三十里。”
“轵关由大单于的人自己控制。”
“王爷不但不会留兵,还答应大单于,可以在关城放下三千守卒,直到河桥之战结束。”
“北门、南门和烽台,都由王庭的人接管。如此一来,谁还能把大单于的退路关上?”
大单于听完,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让匈奴人自己占住轵关,确实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只不过宁亲王愿意把这样一道关口交出来,也说明他的处境比信中写的更麻烦。
“出了轵关以后呢?”
大单于又问。
“沿途三处驿仓已经备好草料。”
灰衣人说道:“大军不要走官道,先沿王屋山北麓向东,绕到河桥西北。”
“到时王爷会从洛阳方向进兵,正面牵制定西王。”
“大单于的骑兵只需要截断成平帝的粮道,冲击他的后军。”
“不必攻城,也不必去撞西军正阵。”
“只要他们后阵一乱,王爷自会从正面压上。”
大单于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听起来确实像宁亲王的做事风格。让匈奴骑兵绕后。让自己的兵在正面捡便宜。
至于事情办成以后,这两万骑兵还能不能完整回来,那便不好说了。
不过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笑道:“王爷考虑得倒是周全。”
“这件事本单于答应了。”
灰衣人赶紧拱手。“在下代我家王爷,谢过大单于。”
“王爷与本单于既是兄弟,何必言谢?”大单于笑得十分爽朗。“你先派人回去报信。五日以后,王庭两万精骑准时出发。”
“让王爷提前把轵关安排好。若我的儿郎到了关下,城门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打开……”大单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我的勇士可就掉头回草原了。”
灰衣人神色一正。
“大单于放心。王爷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谈完以后,灰衣人没有亲自返回洛阳。
他一路昼夜换马赶到青州,几日下来,身子早已撑到了极限。大腿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躺下时,两条腿连弯曲都困难。
他从随行之人中挑了一名骑术最好的,又向大单于讨了一枚狼头金牌作为凭证。
当天夜里,那名随从便带着回信离开青州。
灰衣人则留在王庭休息两日,等身体稍微恢复,再跟着匈奴前军南下。
……
数日之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送进洛阳。
宁亲王拆开看完,眼中寒芒一闪。
“大单于答应了。”
王府长史问道:
“两万骑?”
“对。”
宁亲王将密信收入袖中。
“五日以后从青州出发。”
“命轵关那边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守军主力提前南撤。北烽铺的人全部换掉,南门外的道路也要清出来。”
“匈奴前锋进关以前,可以抵抗,但不能真把北门封死。”
“等他们占下轵关,立刻向各处发军报。”
“就说胡骑趁三州空虚,攻破关城,正向河内南下。”
王府长史低声问道:“殿下,若胡人此时南下有异心,又该怎么办?”
宁亲王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自有安排。”
王府长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随后王府长史转身离开。
宁亲王在所有人走后,在含章殿中坐了片刻,随后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了一枚白玉佩。
玉佩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边角已有些磨损,正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鸟。
那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
宁亲王与成平帝兄弟二人幼年时,母后曾各赐一枚。萧承烈在宫中教他们骑射时,也见过这两块玉。
宁亲王拿出纸笔,亲手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两军胜负,也没有再讲那封血诏。
只写了几句话。
萧叔亲启。侄儿有一事,必须当面相告。
明日午时,请萧叔至洛阳北城外相见。侄儿只带十骑,绝不设伏。
若有一兵一卒暗藏左右,愿母后在天永不宽恕。
以此佩为信。
信写完以后,宁亲王将玉佩一同装入盒中,派了一名王府旧人送往河桥南营。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成平帝一方虽然把宁王称作叛贼,却也没有为难那名使者,只是收去佩刀,蒙住双眼,一路带进定西王的营帐。
萧承烈拆开木盒,看见里面那枚玉佩时,半天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得。
成平帝与宁亲王小时候,还曾因为两块玉佩的颜色略有不同,在西苑里争过一次。
最后还是先皇后将两人叫到身边,一人训了几句,才把事情压下去。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
当年的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在河桥南营,一个占着洛阳。
手中都握着数万兵马。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萧承烈将信看了两遍,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旁边的长子低声劝道:“父王,宁王心思深沉,此行恐怕有诈。”
“孩儿以为,不见为好。”
萧承烈握着玉佩,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以先皇后遗物为信。这最后一面,本王不能不见。”
他抬头看向使者。
“回去告诉宁王。”
“明日午时,本王会到洛阳北城外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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