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洛阳北面一座废弃的驿亭,被人提前清理了出来。
这里距离两边大营都不算近。
四周是一片开阔荒地,往东能看见官道,往西只有几座低矮土坡。土坡上没有树林,地里也藏不住多少人。
宁亲王早到了一步。他只带十名亲卫。
到了驿亭以后,十人全部停在百步之外。宁亲王自己下马,走到亭下,将那枚白玉佩放在案上。
没过多久,北面便扬起了一阵尘土。
萧承烈同样只带了几个亲卫。
距离驿亭还有几百步时,西军亲卫已经向两侧散开,先把周围地形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伏兵,也没看见大队骑军靠近,这才重新护到萧承烈身后。
一名亲卫低声道:“王爷,宁王心思深沉,还是让末将先过去看看吧。”
“不必。”萧承烈抬头望向驿亭。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只是比记忆中瘦了些,也多了几分以前从来没有的阴沉。
成平帝与宁亲王小时候,都是萧承烈教着骑马、开弓。兄弟两人一个沉稳,一个聪明,平日虽有争执,真遇上外人欺负,又会一起往前冲。
先皇后还在时,总说两个孩子感情好。谁能想到几十年以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承烈翻身下马。
身后亲卫还想跟上,却被他抬手拦住。
“在这里等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若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尊重,这种畜生不用本王出手,天地自有报应。”
萧承烈没再多说,独自朝驿亭走去。
宁亲王也从亭下迎了出来。
等人走近,他先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萧叔。”
萧承烈脚步一停。“别这么叫我。”
宁亲王直起身。
萧承烈冷冷看着他。“本王现在要不要跪下来喊你一声陛下?你才如愿?”
“萧叔说笑了。”
“谁与你说笑?”
萧承烈走到案前,看见那枚白玉佩,脸色更难看了。
“你拿着先皇后的遗物把本王叫来,便是为了让我听你说这些?”
“我有要紧的事情。”
“好。”
萧承烈点了点头。
“在说你的要紧事之前,本王先问你几句话。”
宁亲王没有回避。“萧叔请问。”
“陛下交给你的五千羽林,是不是全被你杀了?”
“是。”
宁亲王回答得很干脆。
萧承烈的眼角跳了一下。
“从陛下把三州兵马交给你时,你便已经准备反了?”
宁亲王沉默片刻。
“是。”
“你利用陛下对你的信任,拿走虎符、行营大印,杀羽林,夺虎牢,又攻进洛阳。”
萧承烈死死盯着他。“也是早就想好的?”
“是。”
“你还想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是不是?”
“不是。”
宁亲王这一次摇了头。
萧承烈冷笑了一声。
“兵都打到紫微宫了,你现在告诉本王,你没想杀他?”
“我确实没有。”宁亲王看着他。“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皇兄的命。”
“我只想让他退下来。”
“退下来?”萧承烈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是大雍天子。你带着几万兵逼他退位,还准备让他谢你不杀之恩?”
宁亲王没有说话。
萧承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的怒火忽然又淡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过了许久,他才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收手。”
宁亲王抬起头。
“打开洛阳城门,把虎符、军印、兵册全部交出来。”
“你跟本王去见陛下。”
“羽林屠营的罪压不下去,洛阳死了这么多人,也必须有人担责。你把真正动手的人、伪造诏书的人全部交出来。”
“至于你……”萧承烈停了一下。“本王用这条命替你作保。”
“王位、兵权,你都别想再留。往后也只能在京中做个闲人,宗正寺会派人看着你。”
“可本王能保你不死。”
宁亲王听完,忽然笑了笑。
“萧叔,没有回头路了。”
“怎么没有?”
“只要你肯交兵,本王现在便带你回营。”
“你保得住我的命,保不住跟着我的人。”
宁亲王指了指洛阳方向。
“张家、王氏、王府亲军、还有从三州一路跟我过虎牢的人。”
“他们已经杀了羽林,杀了禁军,也帮我攻进了紫微宫。就算我肯,他们也不肯。”
“而且事已至此,如果我以后只能在宗正寺里苟活。”宁亲王摇了摇头。“那还不如死。”
萧承烈怒道:“你不是舍不得他们!你是舍不得手里的权!”
“这两者有区别吗?”宁亲王反问了一句。
萧承烈怔了一下。
“萧叔,我走到今天,当然是为了权。”宁亲王没有再装。“没有兵权,谁会听我说话?没有皇位,我想做的那些事情,皇兄永远不会答应。”
萧承烈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恢复我大雍高祖时的荣光。”宁亲王回答得很快。
“清田、查户,重整三州,收回世家手里的兵权。先平北地,再通河西。”
“我要让大雍的军令重新走遍天下,而不是从洛阳发出去,到了地方便变成一张废纸。”
“皇兄他做不到。他想让所有人满意。”
“既怕世家不满,又怕地方生乱;想查隐户,又不敢真往下查;想收青州,却连一支北伐军都捏不到一起。”
“他什么都想做,什么人都不想得罪。”
宁亲王看着萧承烈。
“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萧承烈听完,忽然笑了。
“所以你觉得你比他强?”
“至少我比他狠。”
“是啊,你确实比他狠多了,杀五千羽林,打烂洛阳,让三州精锐放着胡人不管,回头跟自己人拼命?”
萧承烈伸手指着他的脸。“你口口声声说大雍在成平帝手里会亡。”
“可眼下把大雍往死路上推得最快的人,不就是你吗?”
宁亲王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一将功成万骨枯。想重新收拾这个天下,必然要死人。”
“只要最后能把事情做成,这些代价便值得。”
萧承烈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够了。”
“本王今日是看在先皇后面上,才过来见你。”
“不是来听你讲什么万骨枯。你既然不肯回头,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萧承烈转身便要走。“等下一次见面,本王会亲手把你从洛阳宫里抓出来,捆到陛下面前。”
宁亲王在他身后说道:“两万胡骑,不日便会入关。”
萧承烈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两万匈奴精骑。”宁亲王看着他。“最快十日,便会越过北关,进入中原。”
萧承烈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几步冲到宁亲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是你?”
“是你把他们叫来的?”
“是。”
宁亲王没有挣扎。
萧承烈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声音在空旷的驿亭外传出很远。
百步之外,两边亲卫同时握住兵器。
宁亲王抬手,示意自己的人不要动。
他的嘴角被打破了,渗出一点血。
萧承烈却仍旧揪着他,眼睛都红了。
“你争皇位,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你杀羽林、攻洛阳,已经是十恶不赦。”
“如今竟然敢引胡入关?你知不知道胡骑进来以后,会死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你?乱臣贼子都不足以形容你!”
宁亲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这一巴掌,侄儿受着。”
“你还有脸自称侄儿?”
萧承烈猛地将他推开。
宁亲王踉跄半步,很快重新站稳。
“萧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可以说我心狠,也可以说我手辣。”
“可我还没有蠢到为了打赢皇兄,便把胡骑放进来,然后指望他们听我的军令。”
萧承烈脸色仍旧铁青。
“那你告诉本王。”
“把他们放进来的意义是什么?”
宁亲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边,将那枚白玉佩重新拿起,握在手里。
“草原连年白灾。胡人占了青州,尝到了城池、田地和粮仓的好处。”
“就算我不开这条路,他们也不会永远留在青州。北方三州兵力空虚,秋粮又马上成熟。”
“等我与皇兄打得两败俱伤,匈奴人一样会南下。到时他的骑兵四处分散,想打便打,想走便走,三州各城只能各自挨打。”
萧承烈冷冷说道:“所以你便替他开关?”
“我只是把早晚会来的这一战,提前放到一个我能选的地方。”宁亲王直视着他。“零零散散杀几千胡骑,没有用。夺回一两座城池,也没有用。”
“只要大单于还在,王庭主力还在,草原缓过一口气,过几年一样会卷土重来。”
“雁门已经失守,青州也在他们手中。想把人重新赶回草原,靠守关、修墙,已经太迟了。”
宁亲王停了一下。“现在的匈奴首领所图甚大,我以重利许之,诱他入关。眼下我与皇兄战事胶着,这点假不了。所以我料定他入关之后,绝不会按照我的想法行事。等到他收集完情报,他一定会倒戈相向。”
萧承烈已经听出了些东西。
“你是拿陛下和本王作饵?”
宁亲王没有否认。“不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信。”
萧承烈盯着他。“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宁亲王握紧手中的玉佩。“我想让萧叔陪我演一场戏,演一场足够逼真的戏。”
“让他带着王庭主力,离开青州,离开草原,也离开那些能随时接应他的部族。”
“等他们真正入了中原……”
宁亲王抬起头。
“我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今天第二更,就之前刷过礼物的大佬们可以留言啊,就是皇族的姓还没有。定下来,我不是在要礼物啊,单纯粉丝福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