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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凿出一条路

    “但什么?”

    “那日湖边,”燕寻的目光落在她鬓边,“姑娘说自己是侯府表小姐。我回去之后,问过母亲。”

    檀晚音心里那根弦立刻绷起来。

    “母亲说,从前苗疆有位族女嫁入京城世家。她年轻时曾与那位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说得含蓄。檀晚音听懂了——燕夫人知道她母亲。

    “世子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燕寻垂了垂眼,像在斟酌措辞,“只是母亲说,若那位夫人有需要,尽管开口。”

    檀晚音攥着袖口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来的计划是用荷包做引子,制造来往的机会,一步一步靠近。信丢了之后,这条线断得干净。她以为要花很大的力气重新搭桥。

    没想到燕寻自己把桥送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那点靠意志力强撑的镇定,几乎要被这句话击碎。

    燕夫人。

    前朝唯一受封的女医官,一手金针术出神入化,活人无数。后来嫁入燕国公府,便深居简出,不再轻易为人看诊。

    檀晚音来京城之前,曾听闻过这位夫人的名号。那是在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四处为母亲寻访名医的时候。

    可燕府门楣太高,她连门都递不进去。

    没想到,这条她以为早就断绝的路,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铺到她脚下。

    她抬起头,迎上燕寻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未经世故磨损的、纯粹的善意。

    这种善意,她在侯府里从未见过。

    喉头干涩得发紧,她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谢世子。”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燕寻看她这副模样,眉头又拧了拧。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举手之劳。”他退后半步,让出更安全的距离,“顾大人的事,你……”

    他想问她和顾云起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咽了回去。

    檀晚音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她没有解释,只是垂下眼,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燕世子,”她的声音比风还轻,“若一个人……想救自己的母亲,却发现四面都是墙,无路可走,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绝望和无助精心编织的、柔软的陷阱。

    她盯着自己绣鞋上那朵褪了色的缠枝莲,等着他的答案。

    燕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这个问题太大,也太沉。

    他沉默了一息,看着她单薄的肩线,和那截在月白袖口下、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那就,”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武人特有的笃定,“凿出一条路来。”

    檀晚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凿出一条路。

    说得轻巧。

    她抬起眼,眼底那片死水被他这句话搅动,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世子出身将门,自然有凿开一切的魄力。”她的话里没有讽刺,只有陈述一个事实的平静,“可晚音只是个……无根的浮萍。”

    她开始说她的故事,半真半假。

    她说了自己投奔侯府,说了自己“表小姐”的名分只是个听着好听的空壳。说了自己虽在府中,却与囚徒无异,连出府探望母亲都身不由己。

    她把老夫人的轻视,萧玉遥的刁难,都揉碎了,拣出最能引人怜惜的部分,一点点铺陈在燕寻面前。

    她唯独没说萧无寂。

    没说他那能要人命的头疾,没说她是他唯一的药,更没说那些在失控的夜里,他一遍遍烙在她身上的、清醒后便会忘却的承诺。

    那是她最深的枷锁,也是她不能示人的底牌。

    “……我娘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微微泛红,“可我连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府里只说在外头好生照料着,可究竟如何,我一概不知。”

    燕寻静静地听着。

    他的眉越皱越紧,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他出身国公府,见过的阴私腌臜事不少,但那些都隔着一层。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女子能被逼到何种绝境。

    “侯府……为何不许你见母亲?”

    “许是觉得,我娘出身苗疆,身上带着病气,怕过了病气给府里的贵人。”檀晚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理由听着荒唐,却又完全符合那些高门大户的做派。

    燕寻信了。

    他心底那点对永宁侯府的敬畏,此刻被一股烧灼的怒意取代。

    “你想怎么做?”他问得直接。

    檀晚音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凄惶无助的神情。

    “我不敢奢求太多。”她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只求……求世子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城西二十里外,有座荒废的观音庙。”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快要听不见,“我只求世子能派个信得过的人,去那里看一看。不必做什么,只消看看……庙里是否还住着人,住着什么人,平日出入是否方便。”

    这是一个极小的要求。

    小到近乎卑微。

    她没有求他带她走,没有求他救她母亲,只求他帮忙“看一看”。

    这是最稳妥的试探。

    若他应了,且办得妥当,那他便是可信之人。若他推脱,或是办砸了,那她也没损失什么。

    燕寻看着她眼里的祈求,没有半分犹豫。

    “好。”他一口应下,“我亲自去。”

    檀晚音一怔,没料到他会应得这样干脆。

    “世子千金之躯……”

    “无妨。我明日正好要去西山大营,正好顺路。”燕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把具体位置告诉我。”

    他不仅应了,还想得比她更周全。

    檀晚音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

    她将观音庙的方位和周围的标记低声告诉了他。

    燕寻一一记下,又道:“你母亲的病,是肺痨?”

    檀晚音点头。

    “我母亲的医术,专攻此症。”燕寻的目光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等我探明情况,再想办法将老夫人请去为你母亲诊脉。”

    肺痨。

    这个折磨了母亲数年,耗尽了檀家万贯家财,请遍了江南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在他口中,却仿佛只是一件可以“想办法”解决的寻常病症。

    檀晚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笃定的神情,看着他眼底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

    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

    一道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从那道缝里透了进来。

    她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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