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平日里那种应付差事的、带着疏离的笑,也不是算计人心时、带着目的的笑。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发自内心的、干净的笑。
像冰封的湖面,在春风里裂开的第一道纹。
燕寻看呆了。
他见过她两次,一次是湖边欲擒故纵的娇羞,一次是方才被顾云起逼到墙角的倔强。每一次,她都像一幅精工细作的画,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直到此刻,这个笑,才让他觉得,画里的人,活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谢世子。”檀晚音收了笑,眼底那点星火却没熄,“大恩不言谢,晚音……记在心里。”
风从花墙那边吹过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披风猎猎作响。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燕寻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我会想办法把消息递给你。”
他说着,看了一眼她被风吹得敞开的披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替她将领口拢紧了些。
檀晚音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靴子踩在回廊木板上的声音。
不疾不徐,很沉。
她脊背一僵。
燕寻也听见了,转过头去。
萧无寂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更白,眉目冷峻如刀。
他看了燕寻一眼,目光落在檀晚音身上时停了很久。
檀晚音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那儿多久了?
“侯爷。”燕寻先开口,拱手行礼。
萧无寂没回这个礼。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檀晚音身侧,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晚音,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质问,是疑惑。
像真的只是偶然撞见,随口一问。
可檀晚音听出了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冷,硬,像冰渣子。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萧无寂已经把目光转回燕寻身上。
“燕世子今日来府,是有什么要紧事?”语气客气。
可那股子压迫感,像一堵墙砸过来。
燕寻眉头微皱,他察觉到了萧无寂话里的敌意,但不明白为什么。
“家母让在下来送春宴的回帖。”他顿了一下,“顺便向侯爷请安。”
“哦。”萧无寂应了一声,没再接话。
空气安静了一息。
檀晚音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被夹在两块冰里。
燕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萧无寂,沉默片刻后开口:“侯爷,在下方才不知檀姑娘在此,若有冒犯——”
“没什么冒犯。”萧无寂打断他,声音还是淡的,“晚音是侯府表小姐,照应客人是本分。”
他说着,忽然抬起手,搭在檀晚音肩上,力道不重。
可檀晚音能感觉到那手指收紧了一瞬,像钳子。
“只是她身子弱,风大,站久了怕着凉。”萧无寂垂眼看她,“回去吧。”
不是商量,是命令。
檀晚音咬了咬下唇,朝燕寻福了福身:“世子慢走。”
声音轻,带着歉意。
燕寻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萧无寂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他没说话。
只是那眉头,皱得更深了。
檀晚音转身要走,萧无寂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落在她腰侧。
不是扶,是搂。当着燕寻的面。
檀晚音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
萧无寂的手指收紧,掐在她腰间那块最软的地方,用了力。
疼……檀晚音脸色刷白,却不敢喊出声。
“走吧。”萧无寂低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别让燕世子等久了。”
他说完,搂着她往回廊那边走。
步子不快,姿态从容,像在散步。
可檀晚音每走一步,腰上那只手就收紧一分。
指甲掐进肉里,像要把她腰掐断。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燕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总觉得不对。
方才萧无寂看檀晚音的眼神,不像长辈看晚辈。
更像——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檀晚音是侯府表小姐,萧无寂是她名义上的表叔。不可能。
可那只搂在她腰上的手……
燕寻沉默了很久,转身往侯府正门走去。
回廊尽头。萧无寂松开了手。
檀晚音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
她抬起头,看见萧无寂正背对着她,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侯爷——”
“我不在的时候,你倒是自在。”
萧无寂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檀晚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替你拢披风?”
萧无寂忽然转过身,盯着她的脸。
眼底那点暴戾,像要溢出来。
“你让他碰你?”
檀晚音心里一跳。
他看见了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侯爷,不是——”
“不是什么?”萧无寂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沉,“不是你故意在那儿等他?还是不是你笑得那么开心?”
檀晚音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为了母亲?为了逃出侯府?
那不是把底牌全亮出来吗?
“我只是……他是客人,我——”
“客人?”萧无寂冷笑一声,打断她,“侯府的客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给别人拢披风?”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檀晚音,你当我瞎?”
檀晚音咬着唇,不敢接话。
萧无寂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个笑,阴得吓人。
“你想嫁燕寻。”
不是问句,是陈述。
檀晚音心里咯噔一下。
“你拒了顾云起,是因为看上燕寻了。”萧无寂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臂距离,“你打的好算盘。”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羽毛。
可檀晚音却觉得那手指烫得吓人。
“可惜,”萧无寂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哑,“我不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檀晚音靠着廊柱,腿软得站不住。
她慢慢滑坐下去,捂住腰侧。
指尖碰到衣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块皮肉肿起来了。
她咬着牙,把外衫撩起来一点。
腰侧一片青紫。
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檀晚音盯着那片淤痕,眼眶一热。
她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