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确实是收拾过的。被褥换了干净的,桌上搁了壶新茶,窗台上还放了一小碟点心。宋礼元把包袱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屋里很静,他能听见正院那边元和跟穆芷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关了窗。
第一夜,宋礼元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这头蜿蜒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个时辰,又翻了几个身,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偏房的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正院的一角。院子里有月光,白白的一片铺在地上,像一摊化了的雪。
他坐在榻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发抖,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咬着嘴唇不想出声,可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吐出来就要把人憋死。他松开牙关,漏出第一声呜咽之后,后面的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躬着背,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浸透了膝上的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湿印。
他哭得不算响,可在静夜里,那点声音像石子丢进池塘,一圈一圈往外荡。
正院那边,穆芷还没睡。
她坐在卧房的窗台边上,手里转着那半块兵符,拇指摩挲着上面刻的那个“北“字。偏房那边的哽咽声透过几道墙传过来,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可她耳力好,还是听见了。
她把兵符攥进掌心,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她站在门里面,听着外面偏房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拇指在门把上来回摩了两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她松开门把,退回去坐在床边。
第二夜也是。
宋礼元白天几乎没出那间偏房的门。下人送了饭菜来,他吃了半碗就搁下了。元和进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几乎没动,汤也凉透了。元和没多嘴,把碗收走了。
夜里照样是哭。这回比昨夜略轻了些,可还是断断续续的。宋礼元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棉花和布料之间,传出来就只剩一点嗡嗡的闷响。
穆芷躺在正房的床上,翻了个身。
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那股涩涩的草木气。偏房那边的声音清晰了一点点,她听了几息,又关上了窗。
第三日白天,宋礼元从偏房里出来了。
他眼睛还有些肿,眼皮微微浮着,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工工整整,瞧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他身上,他仰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穆芷从正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打了个照面。
宋礼元先移开了目光。
穆芷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也没说话,径直往外走了。
元和跟在穆芷身后出了院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礼元还站在院子中央,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影子被太阳压成短短的一团。
“元帅。“元和低声叫了一句。
穆芷没回头:“说。“
元和斟酌了一下:“世子那两夜……哭得挺厉害的。要不要让厨房给弄点安神的汤?“
穆芷的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他想喝自己会跟厨房说。“
元和不敢再问了。
一连三天,穆芷和宋礼元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五句。三句是“吃饭了“,一句是“我出去一趟“,还有一句是宋礼元说的“嗯“。
两个人各住各的屋子,各吃各的饭,走在院子里迎面碰上了,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宋礼元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红脸了,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层精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恹恹的疲态。
穆芷白天多数时候不在府里。她去了城外的营盘,把那五万兵符拿给和元看了,让他重新整编入册。营盘里忙得热火朝天,她和将官们议事议到天黑才回府。
第四天夜里,穆芷回来得晚。推开院门的时候,偏房那边的灯已经熄了。
她站在正房门口,回头往偏房那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窗户纸,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推门进屋,点了灯。铜盆里的水凉了,她洗了一把脸,坐在桌前把白天没看完的军报继续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听见偏房那边极轻极轻的翻了个身的动静。
她把军报放下,靠着椅背,盯着跳动的灯芯看了好一会儿。
灯芯烧出一截灰烬,弯下来,落在灯油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滋“。
穆芷站起来,推门出去。她走到偏房门口,站住。门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抬起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宋礼元闷闷的声音:“谁?“
“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宋礼元的声音响起来,哑哑的:“有事?“
穆芷站在门外,手垂下来。
“明天北厥使者到。“她说,“你跟我一起进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宋礼元说。
穆芷在门口又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门里面,宋礼元坐在黑暗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听见穆芷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靠回榻上。
头顶那道裂纹还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照出一小片白。他盯着那片白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他想起穆芷叩门的声音。三下,不重,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时候,像一粒豆子掉在鼓面上。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第二日天没亮穆芷就醒了。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腰间挂了令牌,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偏房门口,门已经开了。宋礼元坐在桌前,手里端着碗粥,看见她过来,把碗放下了。
“走吧。“穆芷说。
宋礼元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矮几的距离。
宋礼元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发现穆芷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像是假寐。她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管那一段拉出一条流畅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