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再见到那二十几只搪瓷饭盒时,先伸手摸了摸盒盖。
“这只我有印象。当初你们头一回往二纺送货,样品就是这个颜色。”
“您还记得颜色?”何秋雁笑着走过来,“我只记得那天守在仓库外头,半天等不着您出来签字,急得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孙科长也笑了:“后来我给你们介绍的那个采购站,生意做成了没有?”
“头一批货送过去,他们第二个月就追加了订单。今天他们站长也来了,刚才还在楼上问起您。”
孙科长闻言抬头。楼梯口挂着兴禾的牌子,底下另有一块指路的小牌,上面写着各地客户洽谈的房间。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旁经过,不少人夹着文件,还有两位口音听着就不像是北京本地的,正问下午能不能见见林总。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才问何秋雁:“他们说的林总,是秀禾?”
“除了她,兴禾还有哪位林总?”
十来年前,孙科长找了七八家厂,也没能把二纺需要的货凑齐。林秀禾带着何秋雁,一家一家跑下来,最后拿着一张清单回去找他。如今兴禾自己的样品厅里,沿墙三排架子都摆满了,饭盒旁边还放着宁州生产的工具箱,箱子上贴着新产品的介绍。
孙科长看了好一阵,感慨道:“我那时候只想少打几个催货的电话,哪能想到你们能做成这么大的生意。”
楼上传来脚步声,林秀禾陪着几位客人下来。走在她身旁的就是当年那位采购站的同志,如今已经当了站长,隔着几级台阶便笑着招呼:“老孙,来得正好。我们刚和兴禾把明年几个县的订单都签了,头一份介绍信可是你给的,今天这顿饭你得坐上席。”
“几个县都签了?”
“可不是。年初他们还说分开买方便,年底各自一算,有两家光是补缺的货,就等了一个多月。今天全来了,出门前还嘱咐我,明年的供货千万得早些跟兴禾谈妥。”
林秀禾送走客人,回身拿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孙科长,一杯递给何秋雁。
“何经理,从早上到现在,你总算有空喝口水了。”
何秋雁接过茶,笑道:“光叫我何经理有什么用?赵国栋还在路上呢。他要是再来晚些,宁州那个新工具箱,我下午就带客人去看别家的。”
“隔着门就听见你要换我的货。”
赵国栋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工具箱进来,额上还冒着汗。他把箱子往样品架上一放,拍了拍盖子:“厂里新做的。这次我把价格也带来了,省得林老板见面第一句还是问我价钱合不合适。”
“那我今天换一句。”林秀禾接过他递来的单子,“这么大的订单,你们厂里排得开吗?”
赵国栋听完,脸上的玩笑收了几分。
“排得开。去年你把那批订单交给我们,厂里原本准备停掉的一班人,后来又都回了车间。刘师傅前几天还托我带句话,说他闺女考上了大专,头一学期的学费,就是他这几个月攒下来的。”
林秀禾记得刘师傅。当初他们上门看样品,车间里亮着半排灯,他舍不得多开,拿着工具盒走到门口,借外头的日光给她看折边。
她低头翻开报价单,把下午洽谈的时间留给了赵国栋。
“那你自己给客人介绍。等签成了,回去也让刘师傅他们高兴高兴。”
赵国栋答应得响亮。等他提着工具箱上了楼,孙科长还站在原地,捧着茶杯朝楼梯那边望。
“秀禾,当初你说,哪家货送不来,让我只管找兴禾。我还担心你把话说早了。”
林秀禾替他拉出一把椅子:“您那时候要是没让我试,今天就得换我上门找您吃饭了。”
“那敢情好,我退休了,往后可有的是空。”孙科长坐下,自己先笑起来,“不过今天这顿,我还真想吃。也想听听你们几个这些年,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午饭过后,林秀禾回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研究所的来访名单。她翻过一页,在设备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上,看见了李明远三个字。
毕业后,他留校准备了一阵,随后跟着项目组做设备。再后来有一回,林秀禾从研究所的熟人口中听说,他争取到了出国进修的机会。那以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下午见面时,李明远比名单上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林秀禾下楼,他正弯着腰,看赵国栋带过来的新工具箱。她喊了一声,他直起身,竟还像从前在资料室碰面一样,先把占了大半张桌子的图纸往自己那边拢了拢。
“我来之前还问过老师,兴禾这位林总,是不是当初拿着图纸往厂里跑的林秀禾。”他伸出手,笑得有些感慨,“老师说,你见了面,自己问她。”
“那你下午可以回老师的话了。”林秀禾同他握手,也笑了,“还是我。这一趟回来,你准备待多久?”
“这回留下。项目要在国内找厂做试制,我正好回来接这一摊。听说你们认识的厂多,就先来找你商量。”
两人把图纸摊开,谈到一处加工上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几乎同时伸手去指。李明远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下也不用客气了。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成,还是照从前那样,当面告诉我。”
“本来也没打算跟你客气。下午赵国栋正好在,你们也见一见,让他看看宁州能不能做。”
谈完已近傍晚。李明远起身告辞,走到楼下,恰好碰见周志远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刚从熟食店买的酱牛肉。
周志远先招呼他:“明远?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月了,前几天才把住处安顿好。”李明远看了眼他手上的纸袋,“你来接秀禾?”
“原本说好她今天来接我。等到下班,我估摸着她又忘了,就过来了。”
“我没忘。”林秀禾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话便笑了,“我还让秋雁给你拨了电话,你们办公室说你早走了。”
周志远把纸袋递给她:“那是我出来太早。你看看够不够吃,够了就请明远一起回家。”
林秀禾接过去掂了掂,瞥了他一眼:“你这分量,请赵国栋一起来都够了。”
李明远看着他们,想起当年自己还问过林秀禾,她和周志远定了没有。那时候一句话要在心里转好几遍才问得出口。如今他听周志远喊他回家吃饭,心里竟也松快,连自己都笑了。
“今天得回去陪我妈,她一早就叮嘱我给她带点心。”他提了提手上的纸盒,“改天我请你们。等试制的样品做出来,把国栋也叫上。”
“说好了。”林秀禾把他送到门口,“你刚回来,有事尽管来找我。”
李明远点头,走下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志远还站在门里等她,林秀禾才转身,他已经将她手里的牛肉接了回去。她也由着他,腾出手来替他把滑到胳膊肘的外套往上提了提。
李明远朝两人摆了摆手,提着点心往车站去了。这回他答应母亲六点前到家,眼看着就要迟了,走出巷口便加快了脚步。
林秀禾回去取包,何秋雁还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上午才签妥的订单,另一份压在最底下,封面上印着兴禾的名字。
“刚来的消息。”何秋雁把底下那份文件递给她,开口时还带着一点笑,眼睛却已经红了,“上市的日子定下来了。”
林秀禾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日子就在下个月,她的手指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往回翻,重新看了一遍兴禾的名字。
“秀禾,”何秋雁挨着她坐下,“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们在二纺门口,拢共也就敢跟孙科长要两天?”
“记得。你还劝我,那两样急货实在做不了,就别接了。”
“那会儿是真没底。”何秋雁抹了抹眼角,笑出了声,“这回我可有底了。你得把那天留给我,我要跟你一块儿去。”
林秀禾握住她的手。她们当年一人守着送货单,一人进去等验收,谁都舍不得先走。如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能让她们一块儿到场的日子。
“当然一块儿去。”她将文件往何秋雁那边移了移,“那天咱俩站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