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禾上市那天,何秋雁在台下站得好好的,听见主持人请她上去,反倒往后退了半步。
林秀禾早知道她会这样,隔着两级台阶,把手伸了过去。
“上回来我办公室,你可是亲口说了,要跟我站在一起。”
“我以为站底下也算。”
“那你上来,看看这儿能不能站下两个人。”
台下的赵国栋听得直笑,第一个鼓起掌。何秋雁让他这么一带头,倒顾不上难为情了,搭着林秀禾的手走了上去。
开市的钟声响过,大屏幕上亮出兴禾的名字。何秋雁方才还笑着,抬头一看,眼泪便掉了下来。她借着整理衣袖,从里面摸出一块手帕,自己擦过,折了个边,递给林秀禾。
“你还说我呢。看看你自己的脸。”
林秀禾接过手帕,笑着按了按眼角。台下好些面孔她都熟悉。头一回肯给兴禾供货的厂里师傅,靠着一张介绍信找过来的采购站老站长,还有当年跟着她们验过货、后来又回来看过样品的孙科长。赵国栋举着相机,隔了两排座位还要往前凑,周志远替他扶稳椅背,自己始终望着台上。
散场以后,孙科长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当天的报纸。
“我刚才给二纺打了电话。老同事问我,报纸上这个兴禾,跟当年给咱们送饭盒的是不是同一家。”
何秋雁笑着问:“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上车过来,进门自己看看。”
孙科长展开报纸,指给她们看。兴禾两个字上头有一道折痕,是他一路把这一面折在外头,逢着熟人就给人看的。
赵国栋也有好消息。宁州新车间上个月已经开工,当初替兴禾做样品的那批师傅,如今都带上了徒弟。刘师傅的闺女大专毕业,回来进了厂,第一批由她签字出厂的工具箱,已经送进了兴禾的仓库。
“今天出门前,他们还托我带相片回去。”赵国栋说,“刘师傅说了,他可得亲眼瞧瞧,当年在车间门口蹲着等他改折边的林同志,上台是个什么模样。”
林秀禾笑道:“那你刚才照清楚没有?”
“你问志远。他在底下比你还紧张,要不是我把相机接过来,咱们这张合影,没准只剩半个台子。”
周志远听完也没分辩,只把手里那只信封递给林秀禾。里面还装着另一份报纸,平平整整,连边角都没有折过。
“这一份给你留着。早上买的时候,卖报的还问我,怎么同一天的报纸要买两份。”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上头是我爱人,他就从底下给我挑了两张新的。”
林秀禾低头把报纸收好。再抬头时,何秋雁正在招呼大伙儿去吃饭,孙科长已经走出几步,还回过身来,叮嘱赵国栋合影洗出来要给他留一张。
“都去我家吧。”林秀禾说,“周志远昨天买的菜,我看够摆满一桌。”
周志远侧过脸,小声问她:“你昨天还说我买多了。”
“我昨天哪知道,你们一个都舍不得走。”
那晚送走朋友,两个人把碗筷收拾妥当,已经过了九点。
窗边还是他们成家时买的那张长桌。桌面让书角和算盘磨出了印子,靠灯的半边摊着林秀禾的账本,另一边搁着周志远看了一半的书。吃饭时把东西往两头挪一挪,中间腾出来,照样能摆下几碟菜。
林秀禾找了只空相框,把周志远给她留的那份报纸折好,放了进去。她端详了片刻,往两人的结婚照旁边一摆,退后半步,这才满意。
周志远端着最后一碗甜汤过来,见她捧起来就喝,笑道:“我还当你不吃了。刚才秋雁问你想不想添一碗,你还说怕吃不下。”
“我吃得下。刚才一数,锅里剩得不多了,我想让她先喝。”
“我知道。给你的这碗,我盛出来就放在灶边了。”
林秀禾望着碗里的红枣,拿汤匙拨了拨。她从前坐在娘家那张缺了一角的饭桌旁,手里半个窝头还没吃完,家里已经商量好,要把她的工作给弟弟。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要再让一步,总有一天,也能轮到她过几天好日子。
后来她才知道,日子得自己选。那份工作,她留下了。书是她自己去念的,兴禾是她一单一单做起来的,连身边这个人,也是当年喜宴上,她自己举杯敬过,说想和他好好过下去的。
碗里有两颗煮得软透的红枣。她舀起一颗,递到周志远嘴边。
“给我的?”他俯身吃了,才想起来问。
“给你的。”林秀禾笑着把另一颗送进自己嘴里,“这颗归我。”
周志远搬来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窗户还开着,夜风吹动桌上的书页,她伸手替他压住,喝完了自己那碗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