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落下，嘈杂声浪涌现，飞舟掩住刺眼的日耀，压下一片山岳似的暗影。
伊明生踉跄一步，停在传送阵的边缘处，令牌从衣襟间滑下，“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本来还想在珍兽苑再赖上几天。没想到江糖蔻那只小手往她腕上一搭，灵力探脉一查，令牌和储物袋就砸进了怀里。接着阵眼一亮，她便到了飞舟的等待处。
早知道，她就再练慢一点了。
伊明生叹了口气，缓缓弯腰，去捡地上的令牌。
一只手穿进了视野里，先她一步拾起令牌。伊明生抬头，对上了一双杏眼。
少女看向手中的令牌，唇角上挑，念道：“挂名弟子，伊明生？”
“嗯，是我。”伊明生伸手去接，少女却没有放手。
“刚来沧素？”
伊明生点了点头，少女一笑，这才把令牌还给她。
“我叫柳蜜，主修体修，”少女凑近，歪着脑袋看她，“你呢？”
伊明生愣住，垂下眼，把令牌系在腰上：“……不清楚。”
江糖蔻只说让她去沧素学院，其他什么都没说。
柳蜜眨了眨眼，还未开口，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便插了一脚：“挂名弟子嘛——”
一名青年男子从后方走来，双手环臂，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柳蜜的脸色沉下：“时何为，你什么意思。”
时何为挑了挑眉：“不用考核直接入学的挂名弟子，还能有什么意思？你问她修什么，不如问她怎么来的这。”
“你——”柳蜜拔高了声音。
她的语声突然止住。另一名少女走到近前，拽了柳蜜一把：“飞舟要开了，先上去。”
柳蜜咬唇，硬生生把话咽回肚里，转向伊明生，挤出一丝笑：“道友，你别管他。”
伊明生茫然地点头。还没来得及道谢，那名少女便已挽着柳蜜朝飞舟走去。
时何为瞥了一眼柳蜜的背影，从伊明生肩旁走出，踏进了舱门里。
青袍弟子们勾肩搭背，三三两两地从她身侧经过，一道道青影消失在了入口，风声渐渐盖过了人声。
伊明生摸了摸腰侧的令牌，犹豫一阵，也抬脚走了进去。
她在窗旁入座，往下方望去。舟底阵纹闪烁，无数符文在云海间暗涌，如鱼群般托起了整艘飞舟。
伊明生看得有些恍惚。
她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有霓虹灯，有汽车，没有术法的世界。
可她眼睛一闭一睁，床就成了岩层，再低头看向自己，便瞧见了青灰色的虫肢。
她变成了一只奇怪的甲虫，生活在一处封闭的洞穴里。直到一日，她无意间碰到了一道封印。一位叫做玄思平的修士突然出现，把她逮走，带到了一名女童面前。
那女童就是江糖蔻。模样像七八岁的小孩，可周围的人见了她，都得尊称她一声「江长老」。
江糖蔻把她带去一处叫珍兽苑的地方，逼着她每日修炼，终于让她在半月前化作了人形。
“我这儿忙，你去沧素继续练吧。”江糖蔻看着她的人脸，如此说着。
但她化形不稳，又在珍兽苑待了半月，直到今日才被江糖蔻丢出了房门，坐上了这间通向沧素学院的飞舟。
甲板轻晃，唤回了她的思绪。飞舟渐渐降低，穿过一层薄雾，落在了一处青石平台上。
片刻后，舱门打开，风浪卷着喧嚣灌入，伊明生夹杂人群中走下，昂头望向前方。
楼阁殿宇随即在眼前铺开。檐角上宝光闪烁，符文在墙上缓缓游走。高处云海翻涌，飞剑的寒光一闪而过，切开天幕。
她看得一阵失神。
“伊明生？”
飞剑落下，一张素白的面庞迎了上来。
女子穿着深青色道袍，腰间系着外门教习的令牌。她收起剑，看了伊明生一眼：“我是林渔，江长老让我来接你。”
话音落下，讨论声陡然一收，无数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长老？”有弟子小声说，“灵兽峰的江长老？”
伊明生低着头，避开周围的目光，跟着林渔走远。
学院很大，像一座城池。廊道交错，楼舍高低起伏。林渔步伐轻快，走在前方，伸手朝东边一指：“讲经堂，寻常课业都在那里。”
她又将指往北一划：“演武场，再远一点是修炼塔。”
林渔回首看她：“还有，灵果在南边的膳堂领。”
伊明生一愣，望着对方的脸，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一条窄廊，停在一排小屋前。林渔推开其中的一扇门：“东区第九舍，日后你住这儿。”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是干净。床上已铺好了被褥，正中处的石桌上摆着一碟灵果，角落立着一排木架，上面码满了书册。
“这是你的课业安排。”她递给伊明生一张纸，“明早是修炼课，在修炼塔一层。”
“谢谢。”伊明生伸手将纸页收下。
“不必拘谨，江长老都与我说好了，你若有事，可以随时找我。”林渔拍了拍她的肩膀，背身离去。
伊明生站在门槛后，望着林渔走远，等她的背影完全不见。
伊明生迅速伸手一拉。
“碰——”
门扇合上，她反手将门锁牢，快步走到床边，盘腿坐下。
伊明生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指尖一划，一股精纯的灵气便钻进了体内。
“天地初开，一气归元……”她念起口诀。
江糖蔻交给她的归真令，她已经推到中段了，离圆满只差一步。
归真令是针对灵力运转的功法，对淬炼经脉很是有效，练至今日，她脉间能存下的灵气已是原先的数倍。
但还不够。
皮肤上传来一阵细细的瘙痒，一层釉质般的青壳在臂间浮现。她慌忙运转灵力，将这层甲壳压下。
维持人形需要灵力，若想稳定人形，她得把归真令再推上一个进阶。
“经脉如渠，灵脉如泉……”
伊明生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按照口诀内观。
一条条光线在意识中浮现，几个光点悬挂在线条间，为她指明了一条路径，但伊明生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把灵力直接注入。
她看向了另一条路径，一条她在修炼时无意间探到的一条新径。
功法书上没有这条路径，江糖蔻也没和她提过。但这条新径，比功法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老路笔直得多，也短得多。
她问过江糖蔻能否改道，但对方只让她按功法走，说擅自改道会灵力逆行……可功法上的路实在是太慢，这样推下去，起码得再过上一月才能稳定人形。
这一个月，她等不起。
“管不了那么多了。”
伊明生牙关一咬，灵力猛地注进捷径里，经脉被她强行拓开。她屏住呼吸，小心引着灵力游走。
很快，丹田内变得活跃，灵力如泉水般涌出，在经脉里缓慢流淌。
第一圈灵力运转没有问题。伊明生松了口气，又运了几圈，见体内始终没有异动，便开始有意加速……
“嘶——”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灵力猛地回转，在体内疯狂冲撞。肌肤表层鼓起一道道脉络，如蛇一般在皮下穿行。
伊明生死死掐诀，想将这股乱行的灵力压下，却成效甚微。只能任由那股灵力四处窜去，将经脉一根根绷破。
忽然间，灵力停下，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咬住，一拽，急急收回了丹田里。
她连忙撑起最后几分清明，集中精力运转。很快，体内的气息渐渐平静，灵力有序流淌，缓慢修补着浑身的经脉。
良久后，她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突破了。她成功开辟出了一条新道，体内灵力充沛，人形已完完全全定住。
但是……
伊明生瘫坐在床上，缓慢抬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小腹处，眸间闪过一丝异色。
刚才收回灵力的，并不是她自己的意识。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