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渐收窄,一线暗蓝贴在了窗棂边缘。伊明生坐在桌旁,手指抚上领口的一叶木,眼前浮现出那双泛金的眼。
江糖蔻说一叶木能隐藏气息,可以藏住她的境界……但那修士却看穿了她。
她皱了皱眉,想:或许那修士练了什么秘术,能透过气息看出本象。
隐藏气息和隐藏境界有什么关联,她不清楚。化成人形后,她总能闻到许多气味,扰得她心烦意乱,无法正常修炼。江糖蔻就给了她这块一叶木,和她说戴上就好。
她不知道这木牌为什么能压住气味,但确实管用,干脆就一直戴着,没有多问。
至于内门和修为许可……既然江糖蔻让她呆在外门,她就先呆着好了。
伊明生晃了晃脑袋,把思绪从这些事上挪开,又看向屋内的挂画。
画上的青鱼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鹤。她看了挂画一会儿,走过去将画轴摘下,反复摸索。
伊明生心想,图案不会平白变化,纸面上也不见符文,应该是轴上有阵法。
而阵法的阵纹,她拿着有用。
轴身冰凉,她绕着边缘摸了一圈,在轴头碰到了几道浅浅的凹痕。连忙翻过卷轴,果真瞧见了刻文。
她眨了眨眼,那些弯绕的线条随即松动,在眼前变换,化作了一条龙形的简笔画。
或许是因为阵纹有理可循,对「翻译」来说,也是一种另类的语言。「翻译」也能把阵纹简化。
她没敢告诉江糖蔻这件事。江糖蔻总是用阵法把她锁在房里,以前她靠这能力溜出去过。
只是每回还没跑远,江糖蔻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又将她拎了回去。后来房里的阵法换了一轮又一轮,纹路愈来愈繁复,她便再也破不开了。
伊明生将杂念拂去,又眨了下眼,那条小龙便随之散开,在她眼前化成几条光路,交错着印在轴身上。
她伸指点住一条光路,往里渡入一丝灵力,纸上立刻起了变化。
白鹤敛翅,墨色下沉,化作了一枝枯梅,枯梅又逐渐晕开,轮廓延展,化作了一盏墨莲。
伊明生把玩了一阵,撤回灵力,画面便重新转回那只白鹤。
宇清和她提过一嘴,说符箓就是「小阵法」,阵纹和符文相差不大。她想,只要把这道阵纹抄下来,画在符纸上,就能做成一个便携的时辰表。
她闭上眼,又重新睁开,再看向轴头时,阵纹已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伊明生把画轴挂回墙,环顾房间,翻了一圈,没找到多余的符纸,便从袖中摸出课业表,看了看。
明早有一堂符箓课,课上应该能蹭到纸墨。
她点了点头,又将课业表收回袖中。
…………
“今日讲符墨。”天贺从桌案上拿起一罐符墨,举到半空。“符墨决定了符箓的用效,用好墨,才能画出好符。”
他抬手一挥,各色小罐便从储物袋中飞出,稳稳落在每张桌上。
“符墨分五种,用前须得区分,不可混用。练习纸脆,动用灵气足矣,莫用灵力。”
伊明生低头看向桌面上的小罐。罐身洁白平滑,贴着一张「朱砂墨」的标签。
她正要伸手去拿,前桌的弟子转过头来,对她微笑道:“打扰了,我先借用片刻,很快便还。”
话刚说完,那人便已将小罐拿走了。伊明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不久后,小罐被放回桌上,她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冲上来。
伊明生微微皱眉,打量了一下罐内。罐中的墨膏呈现暗红色,光泽黯淡。
书上提过,朱砂墨里含有硫磺,新墨的味道刺鼻。但……这个色泽怎么像老墨?
伊明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笔沾了墨,在黄纸上描画。
最后一笔收住,她在指尖化开一抹灵力,往纸中一点,刚注入少许灵气……
“轰!”
墨迹猛地炸开,黄纸在空中碎成了齑粉。几滴墨汁飞溅而出,落在了她的脸上。
讲经堂里静了一瞬。
天贺从讲席上快步走来,拿起桌上的小罐,低头闻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下:“这不是朱砂墨。是硝石墨,画爆破符用的。”
他看着伊明生,“谁与你换的?”
伊明生抬头看了前方一眼,那个借墨的弟子没有回头。席间有几个人的嘴角动了动,又迅速压平。
她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是谁门下的,与哪些弟子交好,她全不清楚。
而她现在不能把自己推到任何人眼前。
“……不知道。”
天贺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小罐。叹了口气,把小罐收进袖中:“去洗把脸,回来换张纸。”
伊明生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柳蜜座旁时,她感到衣角被扯了一下。
“你还好吗?”柳蜜轻声问道。
伊明生摇了摇头,没有停步,走了出去。
廊道外有一间竹亭,水流自竹管处潺潺而下,落入低矮石盆中,聚成一汪浅池。
伊明生站在石盆前,俯视水面。一层薄雾浮在水上,把清透的水面遮盖,显得有些沉闷。
她不由地拧眉:珍兽苑的水也是这样,总是带着一抹莫名的雾气。
她盯着那片雾气看了一会儿,随后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下颌滑落,润湿了衣襟。那几点干墨却依旧紧绷在肌肤上,没有被水冲掉。
她又搓了两下脸颊,符墨还是没掉,干脆捏了个诀,指尖灵光一过,符墨无声化去。
伊明生轻叹一声,手掌放落,搭在石盆边缘,掌腹突然碰到几道刻痕。一愣,抬起手来,瞧见是几条阵纹,连忙眨眼。
纹路在眼前扭动,很快变成一条细柳,又化成几道交错的光路。
她手指一点,将灵力渡进一条光路中,运了一圈,余光瞟见清晰的水面,顿时愣住。
「这阵法和雾气有关?」
伊明生愕然地低下头,面庞随即浮现出现在水镜上。
水上的倒影很是清晰。她来这世界后从未见过镜子,只借金属的反光模糊地瞥过几眼。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见自己。
人形倒是和她记忆中的自己一样。
她挤了挤眼,又挑了挑眉,看着倒影那张人脸,总觉得哪哪都别扭。
只过了片刻,她便收手撤回灵力,雾气重新涌上,遮住了倒影。
回到讲经堂时,桌上的符墨已经被换了一罐。弟子们低头伏案,各自画着符纸,纸面窸窣作响。
伊明生坐下,揭开盖子一闻,没闻见刺鼻的味道。重新铺开一张黄纸,提笔画符。
画轴上的阵纹她还记得,便顺着回忆,将那些线条落在纸上。
笔刚放落,一道长影便从她身侧投下。伊明生抬头,看见天贺正站在她肩旁,望着桌案上的符纸。
“司辰纹?”天贺仔细打量纹路,“阵纹不能直接往符纸上画,须得简化,否则符纸承受不住。”
他俯下身来,伸指一点,在黄纸中渡入一丝灵气。灵光沿着纹路走着,未及半圈,纸上忽然溅起火星。符纸卷曲成了一团,烧成了一层白灰。
伊明生看得愣神。
天贺直起身来,微抬手掌,符灰在案面上化去:“先将基础符箓画熟。等过段时日,我再教你们如何简化阵纹。”
伊明生点了点头。
天贺没有移步,视线转到她的脸上:“弟子们私底下的事,我不多问。但如果闹到课上了,你可以告知于我。”
伊明生一怔,低下头:“嗯。”
天贺不再多说什么,捋了捋袖袍,转身朝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