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东有一大片桩阵，木桩高矮不一，连绵错落，数十道青影在桩上起落。公羊钰在桩阵前停步，对伊明生招手道：“过来。”
伊明生小跑上前，在他身旁站定。
“练过轻身桩吗？”
“没有。”
“把灵力沉于脚下，跃起时运，落下时收。”公羊钰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侧脸看她：“你的身子，走得了么？”
“走得了。”
公羊钰颔首，抬手指向其中的一道青影：“你跟着她走，跟上就成。”
伊明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一名高挑女子正踏桩而行。衣摆飞卷，脚尖在桩面轻点即走，活似夏池上的一点蜻蜓。
伊明生盯着她的背影，屈腿一蹬，跃到最近的一根桩上。
脚掌刚沾到木面，千钧重力便落顶而下，双膝顿时一软。伊明生踉跄一步，灵力本能地漫过全身血肉，将那阵重压扛住。
等她堪堪站稳身形，再抬起头时。那道青影已经翩然远去。
伊明生眼神一凛，深吸一口气，把灵力沉于双脚，靴面一碾木面，整个人斜掠而出。
第一根桩被她甩在身后，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青影在视野里迅速放大，显现出轮廓，变成了清晰的人形。
伊明生追至女子身后半尺，指尖几乎要触及对方衣角，一粒飞石忽然直奔面门而来。
“唰——”
她连忙旋身躲开，腰背一拧，石子便擦着衣襟掠过，飞向了场外。
“教习？”伊明生落回桩上，转头望向桩下的公羊钰。
公羊钰收回手：“慢点。”
慢点？伊明生稍稍一怔，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附近桩上的几名弟子放慢了脚步，正侧脸偷瞄着她。
她后背一凉，意识到她方才的动作太快，根本不像运阶弟子的模样。
“第一圈快了，后面就吃不消。”公羊钰说。“走稳一点，别急。”
伊明生小心地移眼，观察着公羊钰的神情，想从他的眉梢鼻梁间找出端倪。
可公羊钰已经转身，对桩上另一名弟子说道：“稳住腰胯，别走太急。”
她品不出对方是随口指点，还是在暗示其他。只好强行压下胸中的躁意，重新看向前方。
那抹青影已落在最尽头的矮桩上。女子侧过身，脚尖在桩面上轻捻般一擦，身子便斜斜地荡去了旁边的高桩。
伊明生眉峰一挑：这人是借力，不是用灵力硬撞。
她暗暗压住呼吸，收敛了大半灵力，只让一小缕渗到脚底。学着女子方才的模样，起跳时足底一旋。
还等她未跃起，身子便被重压扯住，猛地往下一坠。她连忙催了一道灵力补上，靴底死死抵住桩面，这才没栽下桩去。
伊明生咬了咬牙，放缓了脚上速度。她一根接一根地跳着，每落一脚，便往腿上多加一缕灵力，去试桩面上的反弹。
那道青影已经甩了她整圈。女子从后方擦肩掠出，在她脸侧卷起一阵细风，又重新没入前方。
伊明生刚想再提一口灵力追上，目光忽然被女子的腰肢勾住。
女子的腰像一条柳鞭，连着腿脚一同抽在桩面上。似乎是先落的腰，后动的脚。
伊明生把脚底的灵力收回，继续慢吞吞地前跃。
青影一次又一次地从她身旁绕过。直到某一刻，她终于看清了女子腰跨的动作。
那女子落桩时，腰肢先沉，将重心压在胯上，随后脚尖一点，腰胯送出，人便脱弓般掠出几尺，落在了下一根桩上。
伊明生再次起跳，在落桩的瞬间，按女子的方式沉胯，足尖一旋。
一股绵韧的弹力从桩上蹦出，顺着脚踝一路送上，她顺势将身子往外一荡，人便轻轻落在了下一根桩上。
「走对了。」
伊明生嘴角一翘，目光锁死前方的青影，脚尖在桩面上连点。
女子依旧快她许多，却也不能再像先前那般将她远远甩下。两道身影在阵里缠绕了数圈，女子才重新掠到她的肩侧。
“学得倒快。”
一声轻语贴着耳廓擦过，很近，还带着几分温热。
伊明生一愣，动作慢了半分。那抹青影随即将距离拉远，在风浪中缩小。
她定了定神，又追了上去。等再绕了半圈，便有意将呼吸调得急促，速度渐渐慢下，最后停在了一根矮桩上。
等翻身下桩时，她把脚踝一偏，落地时便晃了两晃。
“不练了？”
公羊钰缓步走来。
伊明生垂下肩背，低眉说道：“我身子有些受不住，想歇会儿。”
公羊钰看了她半息，未作回应，转身向场中唤道：“竹虞。”
青影从桩上跃下：“教习。”
伊明生看着走来的女子，眼里带了几分意外。
是方才她追赶的那位。
“看会儿场子。”
公羊钰吩咐了竹虞一声，捋了捋袖袍，向场外走去，“伊明生，你随我来。”
伊明生不明其意，愣了片刻，才迈步跟上。
修炼场最外围是一片密林，林深处有一座石亭，公羊钰带着她走入亭中。
“沧素步法，从前可曾学过？”
伊明生摇了摇头：“没有。”
公羊钰背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五指凌空一抓，林中一根枯枝便飞入掌中：“我走一遍，你看准了。”
他横枝一扫，亭间劲风骤起。
“步法共十二式，分立身、行走、凌云、沉渊四境，每境三式。”
公羊钰屈腿沉身，左掌如拨云般一滑，身形翻转，枯枝朝前一刺。
“立身境的最后一式，运阶的灵力跟不上血气，挥腕时滞涩，劲力便透不到剑尖。”
话音未落，他身法忽变，枯枝随步游走，枝影如长蛇乱舞。
“行走境。化阶常常出错，身子轻了，运剑时便喜好取柔，在游走时忘了还有一记刚劲。”
伊明生眸光微闪，看得失神，衣摆被劲风掀起。
“至于凌云与沉渊。”
公羊钰足尖轻点，身形扶摇而起，枯枝在空中急旋，枝影铺天盖地。
“运阶提身时灵力滞于双腿，行不到腰。化阶挥腕时冲劲过猛，血气收不回丹田。”
他飘然落回地面，衣摆缓缓垂下，一身凌锐之气敛尽。
“但若修为是融相境，便不必拘泥于血气运转。只取剑法意蕴即可。”
枯枝被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意到，剑到。”
伊明生猛地回神，呼吸收紧。
公羊钰走过她身侧，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多看看其他人怎么练的。”
说完，他便轻步出亭，身形没入了树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