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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钴铁反应

    下午林远把料备齐。钴铁和钒铁是陈工从材料库调的,称好了送过来。

    林远一样样码在钢包旁边,又拿新冲的包皮铁片把钴铁裹好,用细铁丝扎紧,系在钢包底部的吊钩上。他系一个,拽一下,检查有没有松动。

    韩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比我还仔细。”林远说:“这一包东西掉出来,一炉料就毁了,几百斤料、半天工全白搭。”

    韩师傅提前把炉子清了,炉衬又烘了一遍。他蹲在炉前看了看火色,回头问林远:“明天几点试?”

    “六点。”林远说,“你早来半个小时就行。提前把炉子预热上。”

    韩师傅“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明天这炉要是成了,你走的时候,我送你根好料。”

    林远说:“不用。成了就行。”

    韩师傅没理他,径直走了。

    车间里只剩林远一个人。他站在钢包旁边,把包皮铁片一片片拿起来重新检查。薄是薄,但不脆。他在手里弯了弯,弹回来,没有裂纹。

    这东西明天要裹着钴铁进钢水,差一丝都不行。他把最后一片放回油纸上,又检查了一遍铁丝扎口。

    天已经暗了。石景山的冬天来得早,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焦炭和铁锈的味。远处高炉冒着白汽,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长烟。

    林远站在车间门口,把工作服领子竖起来,沿着厂道往招待所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影子拉长又压短。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骑车的从身边过去,车铃在风里响得清脆。

    回到招待所,老周还在,正拿热水泡脚。见林远进来,他抬头说:“听说你又要试新料了?”

    林远“嗯”了一声,坐到床边,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

    老周说:“首钢这地方,你算是扎下根了。刚来那几天,陈工连正眼都不瞧你。今天我可看见了,他在锻工车间跟吴师傅说,那几片铁皮是给林师傅冲的,精度按图纸来。”

    林远没接话。他把明天的方案又看了一遍。钴量、钒量、温度、时间,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备注。然后他把本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老周泡完脚,把水泼到门外,回来拉灭了灯。黑暗里,他说:“明天祝你顺当。”林远应了一声。窗外风大,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林远到车间时,韩师傅已经把炉子点上了。

    炉膛里火苗蹿得老高,把整个浇注车间映得发红。韩师傅蹲在炉前,铁钎搁在膝盖上,手边放着一缸子浓茶。见林远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陈工也到了,站在钢包旁边,正拿手电筒照包底,检查林远昨晚系上去的包皮铁片。

    “位置对不对?”林远走过去。

    “位置没动。”陈工直起身,“铁丝扎得紧,晃不动。就是不知道钢水冲下来顶不顶得住。”

    “顶得住。铁皮厚度我算过,零点四毫米,钢水冲击力大概……”林远比了个手势,“五十秒之内不会破。”

    陈工没再问。他退到记录台后面,把本子摊开,铅笔削了两根放在旁边。技术科还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管测温,一个管送样。老吴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远远地看着。

    六点整,韩师傅站起来,把铁钎插进炉口试了试钢水。铁钎抽出来,钎头上带出一小团亮红色的钢水,落在铁砧上,溅开一朵火花。韩师傅看了看火花分叉的形状,回头对林远说:“差不多了。”

    “再等三分钟。”林远盯着温度表,“到一千四百六。”

    韩师傅“嗯”了一声,把铁钎又插回去。炉口里钢水翻得越来越急,白亮的液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一鼓一鼓的。温度表指针爬到一千四百六,林远点头:“放钢。”

    韩师傅一挥手。两个工人把钢包推到位。

    炉口一倾,钢水像一条白亮的河,从炉嘴里奔出来,直直冲进包底。钢水落进包里的那一瞬间,整个车间都被照亮了。

    包底的包皮铁片先是泛红,接着“嘶”的一声,铁皮熔穿。两团暗红色的光从钢水深处翻上来,像水底炸开的雷。火花蹿起半人多高,劈劈啪啪打在包壁上,又弹到地上,在地上乱跳。

    韩师傅手里的铁钎差点脱手,他虎口一紧,硬生生握住了。陈工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记录台上,铅笔滚到地上。那两个技术科的年轻人直接蹲下去了。

    林远没退。他死死盯着包底,眼睛被火光灼得发酸。钴铁的反应比钛铁猛得多,整个钢包都在微微发颤,包壁上的挂渣簌簌往下落。

    他算过铁皮厚度和钢水冲击力,包不会炸。但算归算,真看着那两团光在钢水里乱窜的时候,心里还是紧的。

    火花持续了不到二十秒,渐渐矮下去。钢水表面翻涌了几下,慢慢平了。

    韩师傅吐了口长气,拿袖子擦了把脸。陈工从记录台后面直起身,弯腰捡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两笔,又划掉,重新写。

    “浇。”林远说。

    两个工人抬起钢包。韩师傅的胳膊在抖,但落点极稳。钢水从包嘴流进模具,一层一层漫上来。

    陈工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浇完之后,韩师傅亲自推料进坑。缓冷坑这次铺了四层石棉板,四角用碎砖和石棉绳堵得严严实实。坑盖落下,韩师傅用脚在四周踩了一圈,确认盖严了,才直起腰。

    “四十八小时。”林远说,“后天早上六点开。”

    韩师傅点头。他蹲在坑边,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手还有点颤。陈工合上记录本,对林远说:“今晚我值夜。你回招待所睡。”

    “不用。我陪你。”林远说。

    陈工看他一眼:“你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回去。我一个人够了。前半夜我盯,后半夜让韩师傅的人替。”

    林远没再推。他确实累了。钴铁反应那一下,他表面稳着,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现在一松下来,整个人发虚。他跟韩师傅打了声招呼,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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