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曼茹崴脚后,被佣人扶回了主屋。王老师拿了课时费,连连鞠躬退了出去。
江圆圆刑满释放,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饿了,吃饭去。”
何域齐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她因为双臂上举露出来的那节小腰上。跟上前去帮她把下摆往下扯。
午饭时间,前厅餐厅。
老太太坐在长条餐桌的主位。段正华坐在左侧。方曼茹坐在右侧,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搭在旁边的矮凳上。
段子轩坐在方曼茹旁边,段子衿没来。
何域齐和江圆圆走进来,在段正华对面坐下。
和对面的一家三口正好对立。
佣人端上菜,江圆圆面前照例摆着一盘指天椒爆炒和牛,和一碟辣椒酱。
段子轩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放到何域齐面前的骨碟里,“大哥,尝尝这个。南边空运过来的东星斑。”
语气格外地熟稔。
何域齐没动筷子,也没搭话。
段子轩放下公筷,屁股蹲回椅子上。为了缓解被无视的尴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大哥回家两天了。奶奶给了股份,爸给了写字楼。这说明长辈们对大哥寄予厚望。”
段正华喝了一口汤,看向段子轩。
这个儿子从小养在身边,懂事,知进退,还高学历,孝顺得很。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段子轩继续说:“大哥的手伤也养了一个月了。我看着恢复得不错。集团最近业务多,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大哥是不是也该来公司帮帮我?”
方曼茹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看了儿子一眼。不知道她儿子招惹那粗人进集团做什么?
但她儿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她垂下眼皮,安心地继续喝汤。
江圆圆咽下嘴里的牛肉,转头看段子轩。
这小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一口一个大哥大嫂叫得好听。但她知道,豪门里没有小白兔。
她主动接话:“弟弟多大的官儿啊?让你大哥去给你打下手?”
段子轩没想到会被这么噎住,连忙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来,“我是关心则乱,用词不当。大嫂别介意。我是觉得,大哥是长子,也应该进集团担任要职了。”
他眼神瞟向当事人。
何域齐还是装作没听到,挑着鱼刺,把肉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江圆圆的碟子里。
江圆圆也笑:“可是我们域齐以前干的是修车的活儿,没坐过办公室。你让他去集团帮忙,帮什么?要不弟弟给他打下手做辅助?”
她婆婆教的,要反过来给对方设陷阱。段子轩想让何域齐给他打下手,她就反过来摁着段子轩给何域齐打下手。以后脏水黑锅都往他身上扣。
“大嫂多虑了。大哥手握百分之三点五的股份,是集团的大股东。去公司也就是挂个职,熟悉熟悉环境。有不懂的,大哥问我,我定然是知无不言。”段子轩并不正面接招。
江圆圆看着他,“挂职?什么岗位?薪资多少?”
段正华放下汤碗,发出“砰”的一声。
“段家缺你吃缺你穿了?张口闭口就是钱!”
何域齐左手拍在桌面上,吼得比他老子还大声,“我老婆问有没有工资,你嚷什么?”
段正华被噎住,脸涨红。
这死儿子……忍住!要忍住!是亲生的,是他亲生的……
老太太淡定地喝着汤,没说话。
段子轩打圆场,“爸,大嫂问得也对。亲兄弟明算账。我会向人事部提议,等大哥进公司后,按副总的级别发薪水。年薪五百万,配得起大哥的身份。”
江圆圆继续问:“域齐是个闲不住的人。你让他去办公室喝茶,他坐不住。有没有什么具体的项目,让他练练手?”
段子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推了推眼镜。
“大嫂既然这么说,我手里正好有个现成的项目。城北的星汇里商业街。那个项目停工大半年了。前期投入了十几个亿,现在卡在拆迁和施工队扯皮上。”
段正华皱眉:“那个项目太乱。当地的地痞流氓天天去闹事,项目经理都被打进医院两个了。你让你大哥去碰这个?”
段子轩态度诚恳。
“爸。大哥在南城待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对付那些人,大哥肯定比那些文弱的项目经理有办法。再说,这也是个立威的好机会。要是大哥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董事会那帮元老肯定对大哥刮目相看。”
方曼茹在旁边附和:“子轩说得对。域齐力气大,单手就能举三十斤的香。人家一听域齐是段家长子,先矮了三分火焰。让他去镇场子,最合适不过了。”
江圆圆听明白了。
星汇里,商业烂尾楼,地痞流氓。
这是想借刀杀人。让何域齐去挨打,或者惹出事端,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他踢出集团。
她转头看何域齐。
他平静得很,好像刚刚拍桌子跟老子对骂的人不是他。左手拿着筷子,并不熟练,很慢地在挑鱼刺,把挑干净的鱼肉夹到她碗里。
一桌人围着他讨论了这么久,他当作没听见。
江圆圆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笑得一脸斯文的段子轩。
地痞流氓扎根的烂账项目想丢给她老公?
但夫唱妇随,她也装没听见,让段子轩去唱独角戏。她夹起一块鱼肉沾了辣椒酱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嚼嚼,又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段子轩等不到两人回话,笑到脸都快僵了,“既然大哥大嫂都不反驳,想来是胸有成竹。明天我跟人事部打个招呼,给大哥发送Offer。”
欺负两个乡下人不懂,还拽起了英文。
餐桌上沉默良久,俩口子还是没搭理他。
沈曼如连忙帮腔,“域齐,你弟弟这安排是用心良苦。星汇里那个项目,前期投了十几个亿,现在停工大半年,每天光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你刚回来,这项目用来立威最合适。”
江圆圆终于放下了筷子,“域齐名正言顺的长房嫡子嫡孙。立威这种好事,还是留给后妈和后弟合适。”
俩母子脸色难看。
这乡下女人说话夹枪带棒,每一句都戳他们肺管子。
“大嫂说笑了。我手里还有几个海外并购案要跟进,实在分身乏术。大哥既然回来了,总要替爸分担一些。”段子轩语气诚恳,滴水不漏。
段正华冷着脸开口:“域齐刚回来,对公司业务一窍不通。城北那帮人都是不要命的滚刀肉,他去能干什么?跟着去打架?”
江圆圆立刻接话,“爸,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些项目经理西装革履地去讲道理,人家听吗?咱段家是做正经生意的,但偶尔也得有把快刀。域齐就是这把刀。”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汤匙,浑浊的目光落在江圆圆身上,“域齐媳妇,你的意思是,这项目你们接了?”
何域齐终于有了反应。
“接。”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撩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段子轩,“既然弟弟自己没本事搞定,当大哥的,受点累替你擦擦屁股也行。”
段子轩假笑得嘴角险些裂开。
这粗人,难怪会被人打断骨头。要不是打不过,他都想套麻袋打一顿。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那就辛苦大哥了,星汇里这个项目要是能重启,董事会那边我一定替大哥表功。”
何域齐哼笑,“我是董事,还需要你来表功?”
段子轩笑不出来了。
那3.5%的股份是他今生最痛。
何域齐又问:“你刚才说,前期投了十几个亿。这项目现在归我管,那项目部的人事权、财务权,是不是得全部移交给我?”
段子轩推眼镜的手一顿,“大哥,财务权按公司规定,超过五百万的支出要报集团审批……”
“那我不接了。”何域齐干脆利落。
段子轩被噎住。
江圆圆在旁边应和:“就是。别人好手好脚的都坐办公室呢,何域齐你断了胳膊的去凑什么热闹!”
“啪!”
主位上,老太太将手里的紫檀木筷重重拍在玉石桌面上。
偌大的餐厅瞬间鸦雀无声。连旁边伺候的佣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