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两两的人围在台阶上,远远地看,近近地议。
”谁的车?“
”说是接陈卫东的。“
”接他?专车?他不就副处级吗,哪来的资格配专车?“
”还有警卫员呢,你看那腰上,挂着家伙呢。“
质疑声刚冒头,就被另一个声音按了下去。
”副处级?人家是七级工程师,行政上对应什么级别你不会算?”
“再说了,数控机床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二机部、冶金部、电子部,哪个不是排着队要他的东西?他脑袋里装的东西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说话的是综合规划处的老周,搪瓷缸子里的茶终于泡上了,他吹了一口热气,慢悠悠地往食堂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反应快,目光落在车牌上,瞳孔忽然一缩。
”等等——这牌子,不是咱们一机部的。“
”什么号段?“
”冶金部的。“
三个字落地,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凝了一拍。
冶金部的车,接一机部的人。
大中午的,不是来开会,是来”接走”。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瞬间把早上的广播、三台机床、冶金部田司长上周来过的传闻,全串到了一根线上。
“借调。”有人吐出两个字,声音里的复杂情绪已经超出了“羡慕”的范畴。
就在这时,大楼正门的玻璃门被推开。
陈卫东走了出来。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步伐不急不缓。和早上听广播时一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出门买个酱油。
警卫员立正,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陈同志,请。”
台阶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动作上——拉车门。
给副处级拉车门。
陈卫东微微点头,弯腰进了后座,车门“咔嗒”关上。
警卫员绕回驾驶座,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黑色伏尔加缓缓驶离,汇入长安街的车流,朝东驶去。
朝轧钢厂的方向。
台阶上的人群没有散。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忽然笑了一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们啊,还惦记着人家副处级的事。”
他转身往食堂走,背影晃晃悠悠的。
“人家惦记的,是让这个国家的天上多几架飞机。”
没人接话。
六月的太阳照在柏油路上,热浪蒸腾。伏尔加的车影早已消失不见,但一机部大楼门口那片被车轮碾过的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北平第三轧钢厂。
当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过挂着斑驳厂牌的大门时,仿佛一滴墨汁滴入了沸腾的钢水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厂区主干道两旁,是高耸的厂房和林立的烟囱,空气中弥漫着煤灰与金属氧化物的混合气味。
工人们推着小车,扛着工具,好奇地看着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轿车,纷纷猜测是哪个大领导下来视察。
车在厂办公大楼前停稳。
车门还没开,办公楼门口台阶上站着的一排人已经动了。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轧钢厂厂长,杨树林。
他身后,站着副厂长李旗峰和一众科室主任、车间主任,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列队迎接,阵仗大得像是在等部委领导。
警卫员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陈卫东从车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夸张的场面,心里暗道一声“过了”,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流露。
“陈总师,欢迎,欢迎啊!”杨厂长快步走下台阶,双手热情地伸了过来。
他的态度和上一次在研究处见面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欣赏,更多是上级对下级的期许。而此刻,他的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敬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田司长昨晚亲自给他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把陈卫东当祖宗供起来。今天这辆配着警卫员的伏尔加一到,杨厂长就知道,田司长的话半点水分都没有。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通天本事。
“杨厂长,您太客气了。”陈卫东握住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叫我卫东同志就行。”
他目光扫过杨厂长身后的一排人,从副厂长李旗峰开始,挨个点头致意,嘴角挂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至于过分亲近。这种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让在场这些习惯了迎来送往的老油条们,心里都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不光技术过硬,为人处世也是个中老手。
一番客套的介绍后,气氛略微有些凝滞。
副厂长李旗峰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着出来打圆场。
“哎呀,陈总师从城西赶到咱们城东,横跨大半个北平城,车马劳顿,肯定辛苦了。杨厂长,我看工作的事下午再谈也不迟,咱们先给陈总师接风洗尘,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嘛!”
陈卫东知道,这是在走流程,也是在试探他的行事风格。
如果他急吼吼地要去车间,固然是表现了工作热情,但也等于驳了厂领导的面子,显得不懂人情世故。
他顺水推舟,笑道:“那就听李副厂长的安排,给各位添麻烦了。”
这便是“和光同尘”的智慧。
想让一架精密的机器融入一条老旧的生产线,首先得让自己这个“操机人”,先融入工厂的生态里。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杨厂长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一行人簇拥着陈卫东,浩浩荡荡地走向职工食堂。
他们没有去人声鼎沸的大厅,而是绕到食堂后方,进了一个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小食堂包间。
包间不大,四面白墙刷了半截绿漆,上头挂着一幅"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窗户支开半扇,外头锻造车间的锤击声闷闷地传进来,隔几秒一下,像厂子的心跳。
陈卫东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桌面上扫过。
八道热菜,四道凉菜,正中间一只砂锅,揭了盖,金黄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油花碎金似的浮在汤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