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码得整齐,肥瘦三七开,糖色挂得匀。
干炸带鱼裹的面糊薄厚一致,火候到位,边缘酥脆但没有焦黑。扒整鸭的刀工利落,皮肉分离干净,浇的卤汁收得恰到好处。
陈卫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进嘴里。
酱香浓郁,甜度克制,猪皮炖得软烂但没散架,胶质感十足。
手艺不错。
轧钢厂食堂的大师傅正是何雨柱。
院里都叫他傻柱。叫归叫,这人灶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硬。红案白案全拿得起来,尤其擅长川菜,一手回锅肉能把人的舌头鲜掉。
但今天桌上这些菜,路子不对。
红烧肉走的是鲁菜的浓油赤酱,扒整鸭是淮扬的底子,干炸带鱼又带着京菜的做派。
风格杂,但每道菜的完成度都很高——这说明何雨柱不是随手炒的,而是专门按照宴席标准,一道一道精心出的。
至于他真正压箱底的谭家菜,那是他父亲何大清传下来的绝活。
可谭家菜讲究的是鱼翅、鲍鱼、燕窝这些顶级食材,这个年代别说轧钢厂食堂,就是钓鱼台国宾馆也不是天天能凑齐的。
所以何雨柱能把手头现有的食材做到这个水准,已经算是使出了九成功力。
陈卫东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二锅头,但不是散装的,是带瓶的红星。
再看桌上的碗碟,不是食堂日常用的粗瓷大碗,换成了细瓷的盘子,虽然花色不统一,但显然是从各处凑来的体面家当。
他心里的账算清了。
这顿饭的规格,已经超出了"接风"的范畴。
杨厂长不是在请他吃饭,是在表态。
往小了说,是告诉他:轧钢厂对这次技术革新高度重视,对他这个借调来的技术总指导足够尊重。
往大了说,是在给全厂上下立规矩——冶金部和一机部联合派下来的人,分量够重,谁都别想拿架子、使绊子。
想通这一层,陈卫东心里便有了底。
他搁下酒杯,笑了笑:"杨厂长,李厂长,你们太破费了。我就是来解决技术问题的,家常便饭足够,犯不着这么隆重。"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寸精准——既表明了自己不是来摆谱的,又没有把对方的好意推得太干净。
李旗峰第一个跳出来。
"陈总师,这话可不兴说!"他麻利地拎起酒瓶,给陈卫东的杯子满上,动作熟练得像是给自家亲戚倒酒。
"您从城西跑到城东,大老远来帮我们擦屁股,我们不说感激涕零吧,一顿饭还舍不得?传出去,人家不笑话我们轧钢厂小气?"
他往自己杯里也倒满,嗓门拔高了半度:"再说了,只要您能帮厂里把技术理顺了,产量提上去,别说这一桌子菜——就是天天摆,我老李第一个举手赞成!"
杨厂长在对面不慌不忙地夹了一块鸭肉,语调比李旗峰沉稳得多。
"旗峰说得在理。卫东同志,今天只管吃好喝好。"他把鸭肉放进陈卫东面前的碟子里,"工作的事,晚些再细谈。不急。"
两个字——"不急"。
说不急,其实最急的就是他。
歼击机项目的特种钢构件,冶金部定的交付节点一天比一天近,数控铣床趴在车间里当摆设,产量指标压得他半个月没睡过囫囵觉。
但他还是说了"不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让客人吃饱了、舒服了、放松了,后面的事才好谈。生掰硬扯的,只会把关系弄拧。
陈卫东看了看杨厂长碟子里给自己夹的那块鸭肉,又看了看李旗峰满到快溢出来的酒杯,不再推辞。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两位厂长,我也不说虚的了。"
他的目光从杨厂长移到李旗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这杯酒,敬轧钢厂全体同志。预祝技术革新马到成功。"
杨厂长和李旗峰同时站起来。
三只酒杯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二锅头辣嗓子,但三个人都没咂嘴,一口闷了。
酒一落肚,桌上的气氛陡然松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半天的弹簧终于弹开了。
李旗峰开始讲厂里的段子——上个月锻造车间的老马打铁的时候把自己鞋底烫了个洞,当天光着一只脚走了三里路回家,一路走一路骂,骂到家门口把嗓子骂哑了。
杨厂长摇着头笑,给陈卫东夹了一筷子带鱼。
话题从厂里的趣事转到部委最近的新鲜事,有人提了一嘴上午一机部的通报表扬广播,李旗峰借着酒劲拍大腿,说半个北平的工业口都听说了"三剑客"的事。
陈卫东听着,偶尔搭两句,不抢话,也不冷场。
有人敬酒他就喝,但速度控制得极稳,十五分钟里只见他杯子空了两次,第三杯就开始抿了——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在头一天就把底牌亮完。
席间有人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数控铣床的事:"陈总师,那台机器咱们几个去看过,面板上全是洋码子,工人们打怵啊……"
陈卫东笑着点头:"正常。新东西嘛,谁都有个适应过程。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四两拨千斤,不展开,不承诺,不画饼。
该说的话留到工作会上说,饭桌上绝不提一个字的具体方案。
杨厂长看在眼里,心里的那杆秤又往陈卫东这边沉了几分。
这人,沉得住气。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汤喝了两碗,酒饮了四杯,八道热菜见了底,砂锅里的鸡汤被舀得只剩了个锅底。
宾主尽欢。
陈卫东用毛巾擦了擦手,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隔着一道围墙,机加工车间的铁皮屋顶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白光。
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那是老式车床主轴旋转的声响,沉闷、迟缓,带着一股子力不从心的疲态。
而在车间西侧那间单独隔出来的房间里,那台崭新的数控铣床正安静地等着。
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
陈卫东收回视线,对杨厂长说了今天下午第一句跟工作有关的话。
"杨厂长,吃饱了。"
他放下毛巾。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