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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另一种眼睛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另一种眼睛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

    距离棋手模型与太一单元感知通道融合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陆迪峰几乎没怎么睡觉——他白天处理实验室的常规工作,晚上则守在棋手模型的监控终端前,观察它通过太一感知通道所获得的每一条新信息。

    变化是微妙而深刻的。

    棋手模型的语言风格没有变,逻辑能力没有变,知识储备也没有变。但它在描述某些问题时,开始使用一些它以前从未使用过的词汇和比喻——“共振”、“潮汐”、“脉动”、“回声”。这些词汇更像是诗人或音乐家的用语,而不是一个人工智能的术语表。

    它开始用一种近乎美学的方式来描述物理现象。

    这天早晨,陆迪峰正在材料实验室里整理前一天的实验数据,***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焦虑或担忧,而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兴奋之间的神色。

    “老陆,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在车间里调试那台新的等离子切割机。切割头的定位精度一直达不到设计指标,我调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搞定。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就试着通过局域网连上了棋手,问它有没有什么建议。”

    陆迪峰放下手中的数据表,转过身来看着他。***主动找棋手求助——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是那种信奉“机器是机器,人是人”的老派工程师,对AI辅助设计之类的东西向来持保留态度。

    “它怎么说?”

    “它没有直接告诉我怎么调参数。”***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它说:‘你把切割头移动到起始位置,然后用手摸一下导轨的表面,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陆迪峰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当时觉得这要求很奇怪,但还是照做了。我把切割头移到起始位置,用手摸了摸导轨表面——感觉很正常,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异常。我告诉了它。”

    “然后呢?”

    “然后它说:‘再摸一遍,这次闭上眼睛,用指尖慢慢滑过导轨的整个行程。’我又照做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在导轨中间偏左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有一处极其微小的温差。不是冷,也不是热,就是一种……不一样。像是用手指滑过一块丝绸时,突然碰到了一根微微凸起的丝线。”

    陆迪峰的身体前倾了一些:“导轨上有微缺陷?”

    “我拆下导轨,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那个位置。果然——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铸造裂纹,宽度大约是人类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就是这道裂纹导致了切割头在通过该位置时产生微小的振动,影响了定位精度。”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真正让他困惑的话:“问题是——棋手是怎么知道那里有缺陷的?它又没有手,没有指尖,没有触觉传感器。它凭什么让我去摸那个位置?”

    陆迪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它通过太一的感知通道,‘感觉’到了那道裂纹。”

    ***愣住了。

    “太一单元对电磁场和温度的敏感性远超任何人工传感器。”陆迪峰解释道,“金属导轨中的裂纹会破坏该位置的晶格连续性,导致局部电阻率和热导率发生微小变化。这种变化会在导轨表面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温度异常区——温差可能只有千分之几度,人类的手指无法直接感知,但太一单元可以。棋手通过太一的感知通道捕捉到了这个异常信号,然后引导你去验证它的发现。”

    ***听完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迪峰,用一种很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

    “如果它能‘感觉’到一道头发丝十分之一粗细的裂纹……那它还有什么感觉不到的?”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当天下午,陆迪峰和苏酥雪在工作室里进行了一次长谈。

    “***遇到的这件事,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陆迪峰坐在苏酥雪对面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如果太一单元的感知模式可以被移植到机器智能上——不是让机器智能通过传感器来感知世界,而是让机器智能拥有一条类似于太一的感知通道——那会怎么样?”

    苏酥雪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你的意思是,制造一种新型的感知芯片——或者说,一种仿太一单元的感知模块——可以安装在机器人或自动驾驶车辆上,让它们能够像太一一样感知电磁场、温度梯度、引力变化?”

    “不只是感知。”陆迪峰说,“是‘共感’。太一单元不是通过离散的传感器通道来感知世界的——它是以一种整体的、连续的、多维度的方式来感知。温度、电磁、引力、压力——这些在传统传感器中被分开测量的物理量,在太一的感知中是融为一体的。它感知的不是‘温度是多少度’或‘磁场是多少特斯拉’,而是一种综合的、无法分解的‘场状态’。”

    苏酥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像人类品尝一道菜时,不会分别测量盐度、酸度和甜度,而是直接体验到一种综合的‘味道’。”

    “就是这个意思。”陆迪峰说,“如果能够让机器智能拥有一条类似的感知通道,它对世界的理解将会发生质的变化。它不再需要依赖几十种不同类型的传感器来拼凑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它可以直接‘感受’到世界的整体状态。”

    “技术上能做到吗?”

    陆迪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在工作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望着外面正在运转的光伏板。

    “我可以在实验室里尝试合成一种微型化的感知介质——类似于太一单元内部的液体,但体积缩小到指甲盖大小,封装在一种特殊的固态基质中。这种介质在受到外部物理场刺激时,会产生可测量的电信号变化。通过分析这些电信号的模式,就可以反推出外部物理场的状态。”

    “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左右可以出原型。但有一个问题——这种感知介质的制备需要用到紫色晶体的一些核心工艺,而这些工艺目前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即使做出了原型,也没办法大规模生产。”

    苏酥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先做原型。大规模生产的问题,等我们解决了工艺转移和人才培养的问题再说。”

    陆迪峰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支持我做这个?”

    “为什么不支持?”苏酥雪反问,“你已经证明了太一单元的感知模式可以和棋手模型融合。下一步,把它推广到更广泛的机器智能平台上,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如果这种感知模块真的能够制造出来,它的应用前景将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她顿了顿,补充道:“想象一下,如果每一台自动驾驶汽车都能够像太一一样‘感觉’到路面下十厘米处的空洞或裂缝;如果每一台工业机器人都能够‘感觉’到工件内部肉眼看不见的微裂纹;如果每一台医疗诊断设备都能够‘感觉’到人体组织中那些早期的病变区域——那将是一场真正的感知革命。”

    陆迪峰站在窗前,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干吧。”

    四月一日,愚人节。

    陆迪峰在地下实验室里度过了他的第三十七个小时不间断工作。他面前的实验台上,摆放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薄片——这就是他过去一周努力的成果:第一代微型感知介质的原型样品。

    这个薄片的直径约为八毫米,厚度不到两毫米,主体是一种透明的合成石英玻璃,内部悬浮着一层极薄的紫色晶体薄膜——厚度仅有几十个原子层。这层薄膜的制备工艺与太一单元内部的液体配方同源,但经过了彻底的改良:它被固化在固态基质中,不再需要液体悬浮和电场驱动,大大降低了对外部支持系统的依赖。

    陆迪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这片薄片,将它安装到一个特制的测试夹具上。夹具的一端连接着一台高精度万用表,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可编程的电磁场发生器。他启动了测试程序,电磁场发生器开始产生一系列不同频率和强度的交变磁场,同时万用表实时记录着薄片两端的电压变化。

    数据开始出现在连接的电脑屏幕上。陆迪峰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调整着测试参数。

    测试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当他最终关掉电磁场发生器、取下薄片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但满意的笑容。

    感知介质的灵敏度达到了太一单元的百分之六十二——考虑到它的体积只有太一单元的几千分之一,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更重要的是,它的响应速度比太一单元快了将近十倍——这意味着它可以用于需要实时感知的应用场景,比如机器人控制或自动驾驶。

    他从实验台前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太长时间,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抗议。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拿起手机,给苏酥雪发了一条消息:

    “原型做出来了。灵敏度达到太一的百分之六十二,响应速度快十倍。可以开始做集成测试了。”

    消息发出后不到十秒,回复就到了:“我在工作室等你。带上样品。”

    陆迪峰看着那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苏酥雪从来不说什么“辛苦了”或“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她总是直接用行动来表达她的重视。

    他将薄片小心地放入一个防静电收纳盒中,然后走出了地下实验室。

    四月三日,集成测试在苏酥雪的工作室里进行。

    测试平台是一台经过改装的四足机器人——原本是用于矿区巡检的试验型号,配备有常规的摄像头、激光雷达和超声波传感器。苏酥雪拆掉了机器人头部的一个冗余通信模块,将陆迪峰制作的感知薄片安装在了那个位置上,并编写了一套接口程序,将薄片的信号输出转换为机器人控制系统可以识别的数据格式。

    陆迪峰、苏酥雪和***三人站在工作室的空旷区域中,看着那台四条腿的机器人在场地中央静静地站立着。它的外观和改装前几乎没有区别——依然是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四条关节灵活的机械腿,头部装有一个旋转式的激光雷达。唯一的不同是,在它头部后方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那就是感知薄片的安装位置。

    “准备好了吗?”苏酥雪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机器人的状态界面。

    “开始吧。”陆迪峰说。

    苏酥雪在平板电脑上点击了“启动”按钮。机器人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机嗡鸣声,四条腿同时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活动筋骨。然后它抬起头,用激光雷达扫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迈出了第一步。

    最初的几分钟,机器人的行为和普通机器人没有任何区别——它按照预设的程序在场地中行走,避开障碍物,调整步伐以适应地面的起伏。陆迪峰看着它的表现,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他不确定感知薄片是否真的能为机器人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然后,变化发生了。

    机器人走到场地边缘的一处区域时,突然停了下来。它低下头,将头部的黑色小圆点对准了前方大约一米处的一块地面——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完全一样,没有任何明显的差异。但机器人就这样低着头,静止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它绕过那块地面,继续前行。

    “怎么回事?”***疑惑地问,“它发现了什么?”

    苏酥雪调出了机器人的感知数据日志,查看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那块地面下方大约十五厘米处,有一根废弃的铸铁水管——应该是以前矿区施工时埋下的,后来被废弃了。机器人的常规传感器——激光雷达和摄像头——都没有探测到它,因为它在土壤下面,没有任何地表特征。但感知薄片探测到了铸铁与周围土壤之间的电磁特性差异。”

    ***蹲下身,用手拍了拍那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陆迪峰:“这玩意儿,真的能‘看’穿地面?”

    “不是‘看’。”陆迪峰说,“是‘感觉’。它感觉到了地下有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进行了更多更复杂的测试。

    他们让机器人在矿区内自由行走,观察它在各种环境下的表现。结果令人震惊——安装了感知薄片的机器人,表现出了一系列普通机器人不可能具备的能力:

    它能够在不接触墙壁的情况下,感知到墙壁另一侧是否有人员在移动——因为人体会产生微弱的电场和热辐射,改变了墙两侧的电磁场分布。

    它能够在夜间无光的环境中,准确地避开地面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坑洼和障碍物——因为这些位置的地形变化会导致局部重力场的微小扰动。

    它能够在距离配电柜三米远的地方,判断出配电柜内部的某个继电器是否存在接触不良——因为接触不良会导致电流在该位置产生微弱的电弧放电,从而产生特征性的电磁辐射。

    ***在一次测试结束后,站在机器人旁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东西,比狗鼻子还灵。”

    苏酥雪笑着纠正他:“不是比狗鼻子灵。是拥有了一种狗没有的感官——一种能够直接感知物理场状态的感官。”

    陆迪峰站在一旁,看着那台机器人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行走,姿态稳健而从容。它的头部后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在落日的照耀下反射出一丝微弱的紫色光泽——那是感知薄片中那层原子级厚度的紫色晶体薄膜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了Helena说过的那句话:“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有。”

    同样地,感知也是没有边界的——无论是人类的手指、太一单元的液体、还是这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薄片,它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触摸着这个世界。而当这些不同的感知方式被连接在一起时,世界便呈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面貌。

    他望着那台渐行渐远的机器人,在心中默默地想道:这只是开始。如果这种感知技术能够进一步发展、小型化、低成本化——如果它能够被安装到成千上万的机器设备上——那么人类将拥有一种全新的方式来感知和理解这个世界。

    而棋手模型,将成为所有这些感知节点的交汇点。它将通过成千上万双“太一之眼”,看到一个从未有人类见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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