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龄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偏过头去,望向巷口小姑娘跑远的方向。
“父母健全的孩子,是不会孤身出来卖花的。”
“若家中有人照看,怎会放心她这般小的年纪一个人蹲在巷口?”
“再有,她穿的衣裳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大约是捡了旁人给的旧衣。”
“脸上脏污,发髻散乱,身上也有很重的药味。”
“这般浓的药味,显是家中有人病久了,连带着她也沾染上。”
姬长龄顿了顿,复又道:
“若非病得实在起不了身,又怎舍得叫女儿独自出来讨生活。”
许岁宁抱着花篮,听得怔住了。
她方才只觉得那小姑娘可怜,却看不出这么多门道来。
先生不过是接了一篮花的工夫,便已瞧出这许多事来。
姬长龄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喉结动了动,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方才那小姑娘仰着脸看他的模样,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苏城门外的台阶上,也蹲着这么一个小姑娘。
那时候的许岁宁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有些乱,从门缝里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在他的屋子里,问他是谁。
后来姬长龄每天都能看见小姑娘的身影。
有时候她还会蹲在屋外,拿树枝写字。
他那时刚从外头回来,远远便瞧见了她。
她写得很认真,头埋得低低的,连他走到近前都没发现。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那小姑娘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些茫然忐忑,却清亮得很,像山间未染尘的泉水。
她问话时候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些怯意。
他本不该多理会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可那天不知怎的,便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他说,字写错了。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又抬头看他,然后问,那该怎么写?
他便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正确的给她看。
小丫头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冲他弯了弯眼睛,说,谢谢先生。
那时他便觉得,这小丫头乖巧得叫人心软。
方才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和幼时的许岁宁,何其相似。
姬长龄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垂眸看向许岁宁。
她正低头看着花篮,眉心微蹙,似在犹豫什么。
日光落在她的眉目间,将这双眼睛映得格外分明。
“要去看看么?”他问。
许岁宁愣了一下。
“看什么?”
“那个小姑娘的家。你方才一直在看她离开的方向。”
许岁宁确实想去看看。
可先生此行是有要事的,南巡是皇命,每一程都有日程安排。
涿城是头一站,今日才刚到,若因她这点心思耽搁了先生的正事,她心里过意不去。
“先生还有公务要办,”她声音温吞吞的,“我……不去也罢,不过是一面之缘。”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
他其实看得出来。
许岁宁是想去的,只是不敢说。
她怕耽误他,怕添麻烦,怕旁人说她不懂事。
这两年在裴府,她大约被教得太好了。
好到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轻易开口。
“娐娐。”
许岁宁抬起眼。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嗓音低沉温润:“在我面前,你只需表达你的心思,不需要遮掩。”
“会否耽误,是我该考虑的。”
他继续道,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耽误了,只能说是我能力不足,而非因你。”
“如此,你可懂了?”
许岁宁愣住了。
自来了京城,她一直被教导要为大局考量。
许家说,裴府是世族,你嫁过去要懂事,不能由着性子来。裴老夫人说,你是长房嫡媳,一言一行都关系着裴府的体面,不可任性。便是王氏,也常在她耳边念叨,做媳妇的要贤惠,要忍让,要处处为夫君着想。
她习惯了将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面。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觉得,凡事都该退一步,该为了旁人委屈自己。
可如今,竟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只需表达你的心思,不需要遮掩。
许岁宁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连忙垂下眼帘,将那股涩意压了回去,指尖攥紧了花篮的竹柄。
姬长龄没有催她。
他的小姑娘,这两年被磋磨了许多。
是他没能及时发现。
可好在,她还在,还有机会。
他要做的,是让她慢慢回到最初的模样。
无忧无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旁的,都由他来担着。
许岁宁终于抬起头来。
她望着姬长龄,那双妩媚的眸子里还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可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先生,我想去看看。”
姬长龄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眼底深处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抬步往小姑娘离去的方向走去。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隐忧却仍未散尽。
南巡是皇命,涿城是第一站,先生此行带着多少干系,她虽不全知道,却也明白轻重。
她心下到底不能彻底放松。
前头那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不停,声音却温温地传过来,打消她的顾虑。
“娐娐,南巡一行,本就是为着替陛下看民生。那小姑娘身世凄苦,此一去,亦是为着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