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快结束的时候,画室里举办了一个内部小展,这事是郑老师先提的。
“你们这批学生,画了两个月,不能光交作业就完事。”郑老师把大家召集起来,手指敲了敲画架,“有兴趣的挑几幅自己满意的作品,在画室里挂出来,互相看看,也给自己这两个月留个交代。”
沈诗情把这事当成了头等大事。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这两个月画的画全翻了出来,铺了一床,从最早的素描到最近的色彩,一幅一幅地看。
地上也摊满了,桌上也堆了一摞,整个房间像被画纸淹了一样。
“秋秋,你说我该挑哪几张?”沈诗情坐在床边,仰头看言秋。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言秋靠在门框上。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问我的时候,其实都是想让我说‘你选的都对’。”言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才不是。”沈诗情别过脸,小声嘟囔,“我这次是真的没想好。”
“那就挑你画得最用心的那几张。”言秋说。
沈诗情想了想,从画堆里抽出四张,一字排开。
一张是集训第一周画的静物,一张是模拟考的真人头像,一张是上个月深夜画的走廊,还有一张,是她有次趁言秋睡着时画的速写。
“就这四张吧。”她说。
“好。”言秋点头。
“你不帮我再看看?”沈诗情又问。
“你选的这四张,正好是你进步最明显的四个阶段。”言秋指了指第一张静物,“这张是刚来的时候,笔触还有点生。”
又指向第二张真人头像,“这张是模拟考前后,已经能看出你的个人风格了。”
沈诗情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那这两张呢?”她指着剩下两张。
“这两张,是你最放松的时候画的。”言秋说,“没有考试压力,没有老师要求,就是你最想画的东西。所以它们最像你。”
沈诗情盯着那两张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秋秋,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的画。”
“因为我看你的画,比看自己的还多。”
“那你呢?”沈诗情问,“你不把自己的画挂上去吗?”
“我就算了吧。”言秋摇了摇头。
小展那天,画室的墙被分成了几块区域,大部分同学都把画挂了上去。
沈诗情的四张画挂在靠窗的位置,光线正好,她一大早就到了画室,把自己那几幅画的间距量了又量。
“差不多行了。”言秋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这哪能差不多,这可是我第一次办小展。”沈诗情头也不回地说,“虽然就是画室内部的,但也不能马虎。”
“行,那我也帮你看看。”言秋把豆浆放下,走到她旁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左边那幅再往上半寸。”
沈诗情照着调了,再退后看看,果然顺眼多了。
“言老师果然厉害。”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沈同学过奖了。”言秋配合地应了一句。
同学们陆续到了,画室里热闹起来。
大家三三两两地凑在各自画前,互相点评,有夸用色的,有说形准的,也有沉默着看画、一言不发的。
沈诗情站在自己那几幅画旁边,表面镇定,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有人走到她画前,认真看了一会儿,转头说:“沈诗情,你这张头像的灰调子处理得真好。”
“谢谢。”沈诗情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
又有人说:“这张走廊的速写,线条太放松了,看得我都想画速写了。”
沈诗情一一应着,耳朵却竖得老高,想听言秋怎么说。
言秋认真的看完全部作品,他不光看沈诗情的,也看别人的,但最后总会绕回到她的画前,站一会儿,再走开,又绕回来。
“你干嘛老在我画前面转悠。”沈诗情凑过来,小声说。
“欣赏。”言秋说。
“那你看出什么了?”沈诗情问。
“看出来你这两个月进步特别大。”
“真的假的。”沈诗情被夸得有点飘,嘴角压都压不住。
“真的。”
晚上,小展结束,同学们都走了。
沈诗情还坐在自己的画前,一张一张地看,画室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落在那些画上,把每一笔都照得清清楚楚。
“秋秋,你最喜欢哪张?”她问。
言秋走到她旁边,目光从四张画上扫过,最后停在那张速写上。
那张画里,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头微微偏着,手里还提着一个没拆封的馄饨袋子。
“这张。”言秋说。
“为什么是这张?”沈诗情有些意外,想了想,然后说:“那天你等我等得睡着了,我出来看到你,突然觉得,我们俩好像反过来了。”
“反过来了?”言秋偏头看她,有些疑惑。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那天晚上,是你先睡着了,我守在你旁边。”沈诗情忽然笑了,“我就想,原来你也会累,也会在等我的时候睡着。”
“所以我画了这张。”沈诗情抬起头看着他,“想记住这个瞬间,也想提醒自己,不能老让你等我。”
言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你,我从来不觉得累。”
沈诗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连这种时候都要耍帅。”
“我说的是实话。”言秋也笑。
沈诗情站起来,把那张速写从墙上取下来,卷好,递到他手里。
“这张送你。”
“为什么送我?”言秋问。
“因为画的是你呀。”沈诗情说,“我画的你,当然要送给你。”
言秋接过画,小心地放进画筒里。
“那我要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挂书桌上吧,你写小说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沈诗情背起画板,往门口走。
“行。”
言秋跟在她身后,把灯关掉。
画室暗下来,只有走廊的感应灯还亮着。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集训就要结束了。”沈诗情说。
“嗯。”言秋应了一声。
“我有点舍不得。”沈诗情说。
“舍不得什么?”言秋问。
“舍不得这个画室,舍不得郑老师,也舍不得每天和你一起画画的日子。”沈诗情掰着手指数,“虽然累,但是特别充实。”
“以后还会有的。”言秋说。
“真的?”沈诗情偏头看他。
“真的,以后我们的老宅里有画室,你想画多久就画多久。”言秋说。
沈诗情笑了:“对哦,我们有自己的画室。”
“所以不用舍不得。”言秋牵起她的手。
十二月的夜风还是很冷,但沈诗情心里暖烘烘的,她回握住言秋的手,和他一起走进风里。
“秋秋,到时候集训结束那天,我们吃火锅吧。”
“好。”
“叫上豆豆她们。”
“好。”
沈诗情偏头看他,忽然说:“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是你说的。”言秋说。
“秋秋。”
“嗯?”
“集训这两个月,辛苦你啦。”
“也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