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秋天。
林秀提出的“擒贼先擒王,断根先断本”的国策,也被一一实施了。
郭子仪、李光弼两路大军从井陉出发,进攻河北。不啃长安、洛阳这两块硬骨头,转身只打叛军的老巢范阳。
按照史书记载的那样,本应该有很多弯路,但是林秀只用了半碗饭,一坛腌菜就把事情给办成了。
捷报不断的传到灵武。
常山之下,九门克,赵郡复。
叛军后方的根基一寸一寸的被挖掘出来。
安禄山那边也很混乱。
老巢被抄了之后,前线的叛军就变成了没有根基的浮萍,军心也开始动摇了。
紧接着更大的消息传来,安禄山被自己的儿子安庆绪所杀。
对于借回纥兵的事情,林秀看得很紧。白纸黑字排在最前面的是不准让士兵抢掠两京。
回纥人狮子大开口,李亨差一点就答应了。
都是林秀在一旁掰着手指头算账。
“陛下,您让回纥人抢走了两京的百姓,那百姓还会相信你是皇帝吗?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生意,不亏吗?”
李亨每次被他这套生意经一算,到嘴边的话就被生生的咽了回去。
那一年冬天,官军收复了长安。
回纥兵进城之后,想按照老规矩抢夺。
是广平王带着人,拿着那张死约硬是给拦了下来。
洛阳城也得到了保护。
史书上记载的三天血洗,尸横遍野的惨状没了。
林秀不知道自己修改了什么。只知道从长安一直抱到灵武的两坛腌菜,到现在还没有开封。
两京收复之后,新朝的基础也就稳固了。
但是林秀非常清楚。
功劳太大而使君主不安。
能够“预见未来”的,在任何一位君主的眼中都是危险的双刃剑。
叛乱将会被平息。
这位,不会。
麻烦,是从建宁王李倓那里来的。
那少年经历马嵬驿之变之后,在一个晚上就长大了。
在收复两京的过程中,他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人,第一个说话的人,第一个进言的人,一心为父分忧,为国除害。
赤诚忠直,锋芒毕露。
宫中有很多小人。
一个受宠的太监,一个新封的良娣,早就看不惯这锋芒毕露的少年。
谗言一句接一句的传到李亨的耳朵里。
说建宁王掌握兵权,心怀叵测。
说他对哥哥选定的继承人不满意,所以有其他的想法。
林秀在听到风声的那个晚上,后颈“唰”的一下就变冷了。
史书上清楚的写着建宁王李倓,被父皇下诏书给害死了。
他坐不住了。
这半年来,他何尝不是没有想过要让那个孩子去试试看?“第一个冲上去顶罪的,就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锋芒毕露的时候要收敛锋芒。”
但是少年内心深处的热情是无法被掩盖的。
林秀连夜求见。
他没有直接说出。直说就是干预天家父子,储位之争,是死罪。
他还是带着自己的东西,一把米,一坛菜。
“陛下,臣今儿个,还给您算一笔账。”
李亨看着他,脸上表情很奇怪。
林秀将一笼老母鸡也让人抱了过来。
“陛下您看这鸡。”他指着那只剩一半羽毛但是又开始下蛋的祖传鸡说,“它下蛋勤,这是好事。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您这只鸡下蛋太多,想要‘越窝而出’,想要‘另立鸡窝’……”
李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您就把它杀了?”林秀摇摇头,一脸痛心的样子和当初心疼没有卖掉的九十两一样,“宰了它,一时是解气了。但是以后还有人给您下蛋吗?”
“在朝廷上能为您卖命,掏心窝子的又有几个呢?”
“能够下蛋的鸡很少。愿意为您冲在最前面,挡在最前面的儿子就更少了。”
土屋里面非常安静。
林秀把腌菜坛子放到桌上。
“腌菜这门手艺,七分靠火候。有人在你耳边急急忙忙的说,‘这菜坏了,那菜馊了’。”他一字一句的说,“但是如果您相信了,把一坛好菜倒掉……”
“陛下,潼关所受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逼将出关的是千古罪人。”
林秀看着李亨,压低声音说道,“那么……逼子赴死的是什么呢?”
他说得很危险。
说完之后,他自己的中衣都已经湿透了。
李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空中,很久都没有动。
他想起了灵宝七十里隘道被血填平了。
想起了自己发出的催战诏书。
想起了“是我逼他出关的”。
谗言的刺被这腌菜,这老母鸡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朕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亨才放下茶杯,声音很沙哑的说,“倓儿是个很好的孩子。这坛菜,朕,不倒。”
林秀躬身之后就出去了。
出了门之后,腿肚子还在抽筋。
他不知道能不能救活那个孩子。
他只记得,在史书中有一行字,他终于伸出手去挡了一下。
那晚,建宁王李倓来到窝棚找他。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非常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的话,”李倓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里锋芒收敛了,多了几分沉静,“我记住了。这次是真正的记住了。”
林秀摆了摆手,难得没捋那撮不存在的胡子。
“记住了就可以。”他长叹一声,“藏锋。就是对最亲近的人也一样。”
叛军基本上已经被平定了,天下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这一日,窝棚外面有一顶旧轿子。
石头跑进来,结结巴巴的说:“师父……那个……南边来的……长安令府上的小姐……”
林秀手中的炭条掉到了地上。
杨清鸢。
她瘦了,一路风尘,那身衣服也旧了。但是站在那里时,腰板还是挺得非常直。
杨崇的“狡兔三窟”终究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杨国忠一党被清理掉之后,杨崇丢了官职,一家老小四处流浪。
能投的地方不多了。
“林公子。”她说话的声音很小。
林秀愣了半晌,脸上的市侩的笑容一时之间竟没有浮现出来。
他半年前拱手作揖的说,“缘分到了,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