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有房子还有金主,谁会稀罕当赘婿呢。
现在房子没有了,金主变成了防着自己的皇帝,但是这姑娘却从千里之外赶来。
“你的父亲在哪儿?”他提问。
“在城外的村庄。”杨清鸢低下头说道,“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对的人,才是有出路的。他还说……”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脸都红了。
“他说,当年没有把那尊神像当傻子砍了,这是他一生中做的最好的一件事。”
林秀“噗嗤”一声没忍住。
到了这一步,老岳父还惦记着自己的三条锦囊。
他望着面前的女孩,又看了看窝棚里熟睡的石头,还有笼子里终于长出一身羽毛的老母鸡。
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没有用“血赚血亏”来衡量自己的得失。
“此时和彼时是不一样的。”他慢悠悠的说了一句老话。
杨清鸢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当年我是高攀了。”林秀的话锋一转,咧开嘴笑起来,还是那个不正经的样子,“现在嘛……缘分,好像,还没有到头。”
“要不然我们再谈谈这门亲事怎么样?”
“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的是童叟无欺。”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聘礼我可以出得起,那只下蛋的祖产就给你当嫁妆……”
杨清鸢又气又笑,眼圈都红了。
至德二载,两京已经平定,叛军残部退守河北一隅,已经不能构成大的气候了。
现在的太上皇从蜀地回到长安。
新朝论功行赏。
林秀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封赏的诏书还没有发出,他自己就坐不住了。
林秀思量了三天三夜。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一天,他去见李亨。
土屋变成了长安的大殿,君臣对坐,还是那两个熟人。
“陛下,”林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头,说,“臣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亨对他说:“林卿有什么就说什么。功臣的奖赏,朕是不会亏待你的。”
“臣子不想要奖赏。”林秀低下头说道,“臣就要四样东西。”
李亨一呆。
“其一,免除我的赋税,不要惦记着我城郊的十几亩薄田。”
“其二,要给臣子一间店铺,让臣子安稳的卖诗,卖古籍。”
“其三,准臣告老还乡,回到城郊那间破屋中,每天都有肉吃。”
“第四……”林秀抬起头来,脸上又堆起了一副市侩而憨厚的笑容,“求陛下,在这太平盛世之中,给臣保住一条性命。”
大殿里面非常安静。
李亨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平定叛乱,扶佐社稷,可以“预见未来”的活神仙吗?
到最后得到的只是一间店铺,一顿饱饭和一条命。
“林卿,”李亨的话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东西,是松动,也是释然,“你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辅佐朕,不图从龙之功,泼天富贵……偏要回城郊那破屋,守着几亩薄田?”
“陛下,”林秀嘿嘿一笑,又用上了最市侩,也最真诚的一套话,说,“臣是做买卖的。”
“太平盛世的时候,人人都安居乐业,又怎么会去买臣子在乱世中用来保命的锦囊呢?到了盛世,我的本领就成了屠龙之技,没有用武之地了。”
“臣图所追求的,并不是富贵。”他低声说,“臣图的,就是平平安安,吃喝拉撒睡,活下去。”
“陛下这条船已经靠岸了。臣这乘客也可以……下船了。”
过了一会,李亨才开口。
“……准免赋税,给铺面,准回家。”
“至于这第四样……”他顿了顿,威严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朕,会给你保护。”
“这盛世是你为朕,为大唐一句一句的种菜,养鸡,腌菜,记账,给种回来的。”
“你如果不能善终的话,朕还算什么天子。”
林秀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那时候他后背的冷汗终于干了。
他知道,这关终于过了。
……
出了长安之后,天气很好。
林秀驾驶着一辆旧车。
杨清鸢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笼养得肥头大耳的老母鸡。
车轮发出隆隆的声音,出了朱雀大街之后就出了长安城门。
越往城郊走,就越加的荒凉。但是那片以前颗粒无收的薄田,在林秀的一番谋划之下,现在要种白菜,萝卜,韭菜等蔬菜。
墙根处比较阴凉,可以用来沤肥。
“师父,”石头转过头来,“我们真的要住到这破屋里去吗?不选皇上的大宅子?”
“为什么要大宅子呢。”林秀晃了晃胳膊,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破屋好,四面漏风,谁也惦记不上。”
杨清鸢抱着老母鸡,忍不住笑道:“你呀,一身的本事,为什么要回来种地呢?”
“种地很好。”林秀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的云彩,说,“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
多年以后,在长安城里有一个说书人,经常讲一些旧事。
说天宝年间有一个卖诗的傻子赘婿,把现在的太上皇当成肥羊宰杀,一首诗卖五十两银子,把江山社稷的秘密当作白菜萝卜叫卖。
结果那些“胡话”一句句的都实现了。
说这个傻子,平定了安史之乱之后,拯救了大唐大半片土地,最后什么都没有要,回到城郊种地去了。
听书的人不相信,说是编造出来的。
哪有这么傻的。
可城郊修缮好的老宅子里,林秀蹲在菜畦边上,一笔一划的教一个小娃娃记账。
“记得,今天要买三个鸡蛋,而且要挑上好的。”
“这就是说,家底子是一笔一画的积累起来的。”
娃娃奶声奶气的说:“薪……桂……米……珠?”
林秀捋了捋终于长出来的,实实在在的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墙角的腌菜坛子是他在灵武一路抱回来的两个坛子。
到了现在才肯去开封。
酸香四溢。
他夹起一块食物之后,眯起眼睛细细咀嚼,看着院子里的烟火气以及身边的人。
“这波啊……”
“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