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殿外的风仍带着昨夜血腥气。
九灯殿前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最前面的白发老将没有再喊第二遍“握印”,只是把刀解下来,横放在膝前。刀鞘上全是旧磕痕,最深的一道已经磨出了里面的铁皮。这个动作比请命更重——九朝军中,只有把生杀与调兵之权一并托出去时,才会解刀。
陆临渊看着那把刀,没有伸手。
九枚帝印悬在他身侧,离地三尺。每一枚都不大,最大的不过半掌,可它们安静下来以后,整座九灯殿反倒像被什么压低了半寸。远处粮仓、驿道、军营、城门的回应一缕缕顺着印纹钻进他脑中,快得近乎没有距离。
“先起来。”他说。
白发老将摇头:“你不接,我们就不起。”
程峤倚着裂柱,肩上的伤刚被姜小禾重新缠过。他本来没想说话,听到这里,抬脚踢了一下老将放在地上的刀鞘。
“多大年纪了,还玩堵门这一套?”
殿前立刻有人怒目。
程峤眼皮都没抬:“怎么,要打?先说好,我右肩刚缝完,打你们我用左手。”
“程峤。”姜小禾冷冷叫了一声。
“听见了。”
“我不是让你少说两句。”
程峤愣了下。
姜小禾把沾血的剪刀在水里涮干净:“我是让你真用左手。右边再裂,我不给你缝第三次。”
殿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松了半线。
白发老将却没笑。
“陆公子,南北九朝如今各守一摊。调一车粮,要过三印;调一队骑军,要等两朝互验军帖。青石城没了,雁回城差点也没了。今日九印自己认你,这是天意也好,是先帝余念也罢,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你下令,比我们快。”
“快,所以呢?”顾长庚问。
老将看向他。
顾长庚蹲在一具帝尸旁边,正拿细针挑骨缝里残下来的金屑,语气像在问一张旧账:“快到什么地步,才值得把九朝所有门都换成同一把钥匙?”
“若这把钥匙能救命,为何不用?”
“用多久?”
老将没立刻答。
顾长庚把针上的金屑抖进白瓷碟:“一日?一月?还是等天下再也没人敢从他手里拿回去?”
殿前有人低声道:“陆临渊不是那种人。”
谢听雪抬起眼。
她站得离陆临渊很近,却没有替他说话。
“不是哪种人?”她问。
那人一怔。
“不会贪权。”
“今日不会。”谢听雪说,“十年后呢?”
殿前顿时躁起来。
有人皱眉:“谢姑娘,你与他一路走到今日,连你也不信?”
“正因为一路走到今日,我才不替十年后的他发誓。”
她声音不重,殿里却一下静了。
陆临渊偏头看她。
谢听雪没有回避:“你也别替十年后的自己发誓。”
陆临渊忽然笑了一下:“本来就没打算。”
白发老将脸色发沉:“那眼下怎么办?九印悬在这里,总不能当摆设。”
钱掌柜抱着账册从药棚那边挤过来,脚边还拖着一只破算盘。他没跪,也没行礼,先用鞋尖把一个挡路的铜盆拨开。
“我先问句俗的。”
没人理他。
他自己接着说:“谁握印,谁管饭?”
白发老将皱眉:“天下大事,你只问饭?”
“人饿三天,天下大事就是一碗饭。”钱掌柜翻开账册,“雁回城刚救回来,北仓缺米两万石,东驿断马四百匹,青石迁民还有一万七千多人睡在城外。我不管谁当九朝共主,我只问今天夜里谁能让三座仓门开。”
这一次,没人接得那么快。
九枚帝印却在陆临渊身边轻轻一震。
他只是在脑中掠过“北仓”两个字,最左边那枚黑铁印便亮了一线。
远在三百里外的北仓门轴同时发出一声沉响。
陆临渊的指尖顿住。
太快了。
快到让人心里发寒。
他没有下令,只是一个念头,仓门已经有了反应。
钱掌柜盯着那枚印,脸上第一次没了玩笑:“这玩意儿比欠条还凶。”
殿外忽然传来马蹄。
很急。
一名传令骑从长阶下冲上来,马还没停稳,人已经滚下鞍背。他左腿全是血,靴底拖出一道长痕。
“南门!”
他扶着石阶喘得几乎说不出整句:“中州南门外……旧司残军集结!不打旗,不报朝号,推了七架破城车……守门军问哪一朝调兵,九边营互相等印,谁都没敢先动!”
殿前跪着的人齐齐抬头。
白发老将猛地看向陆临渊。
没有人再说“天意”。
南门的战报把所有漂亮话都撕掉了。
九印在这里。
敌人也知道。
陆临渊蹲下,先把传令骑的腿按住。
“姜小禾。”
“看见了。”
姜小禾已经拎着药箱过来,一剪刀把裤腿剪开。伤口从膝下斜拉到小腿外侧,皮肉翻卷,里面还嵌着半片青铜箭簇。
传令骑疼得嘴唇发白,还死死抓着陆临渊袖口:“南门最多……半个时辰。”
“你叫什么?”陆临渊问。
传令骑愣了下:“周……周平。”
“好,周平。你把消息送到了。”
“然后呢?”
“然后是我们的事。”
周平手指慢慢松开。
姜小禾把一块折好的布塞到他嘴边:“咬着。”
周平摇头:“不用,我能——”
姜小禾一镊子夹住箭片。
“现在呢?”
周平一口咬住布,眼泪瞬间出来。
程峤扭头笑了一声:“都跟你说了别逞。”
姜小禾抬脚踹他小腿:“你最没资格说。”
陆临渊站起来。
九枚帝印仍围着他。
他看向殿前众人。
“先救南门。”
白发老将眼里一亮:“你肯握印了?”
“借。”
“什么?”
“只借这一战。”
陆临渊抬手,第一枚帝印落进掌心。
冰凉。
下一瞬,南门三十六座烽台的位置、守军人数、箭库存量、城外七架破城车的推进速度,一股脑撞进他脑中。
他太阳穴猛地一跳。
谢听雪看见他指节发白,往前半步:“一次别接九枚。”
“我知道。”
“你每次说‘我知道’,通常都准备多做一点。”
陆临渊看她。
她已经拔剑:“所以我跟你去。”
殿角青石老妇忽然喊住他。
“陆小子。”
陆临渊回头。
老妇从布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块早已发硬的麦饼。一块边缘还沾着炉灰。
“打仗也得吃。”
陆临渊接过来。
“好。”
“别又说回来吃,回来就凉了。”
钱掌柜从旁边插嘴:“大娘,这饼已经凉两天了。”
老妇瞪他:“关你什么事?”
钱掌柜立刻闭嘴。
陆临渊把一块饼塞给谢听雪。
谢听雪低头看了眼:“我不饿。”
“她说打仗也得吃。”
谢听雪沉默片刻,咬了一口。
很硬。
她眉心明显皱了一下。
陆临渊没忍住笑。
“笑什么?”
“没什么。”
“你也吃。”
“嗯。”
两人并肩往殿外走。
身后,白发老将终于站起身,把横在膝前的刀重新挂回腰间。
长阶下方还有一群没资格进殿的人。挑担的、送药的、修门的,都停在远处看。一个修门匠忽然喊:‘陆公子!’陆临渊回头。那人举着一截从南门拆下来的旧门栓,木头已经裂得不能再用:‘你要真拿印,能不能先别把所有门都修成一个样?我一辈子修门,各家门轴脾气都不一样。’
程峤笑出声:‘门还有脾气?’修门匠不服:‘当然有。北陵木硬,昭宁门喜欢留半寸活口,中州老门怕潮。你不知道,就别乱说。’陆临渊听着,忽然点头:‘记住了。’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真会答。
谢听雪走到陆临渊身边,小声道:‘你看,印里大概不会告诉你门怕潮。’陆临渊道:‘所以得有人继续修门。’九印能让门在一息间打开,却不能替修门的人知道哪根木头会在梅雨天先烂。真正的天下从来比印里的地图更粗糙,也更活。
韩震临走前又把自己的刀解下来一次,却没再跪。他将刀平放在长阶边,对陆临渊道:‘我今日请你握印,不是因为我想要个新 皇帝。我只是怕再看见一座青石。’陆临渊点头:‘我知道。’韩震盯着他:‘你也别把我们这些主张握印的人,全当成贪图省事。’陆临渊仍道:‘我知道。’这一次韩震才真正转身。事情难就难在这里——很多把权往一个人手里推的人,并不坏,他们只是见过太多来不及。
钱掌柜最后一个下阶,嘴里还在算南门修缮的钱。走到陆临渊旁边时,他忽然低声道:‘你要是真握九印,别忘了我还能跟你吵账。哪天我都不敢跟你吵了,才是真的麻烦。’陆临渊看他:‘你会有不敢的时候?’钱掌柜想了想:‘也对。那你至少留着我。’
九印在他身后轻响了一次,像催促,也像试探。陆临渊没有回头。
只是没人注意到,长阶最末端有个不起眼的黑衣人悄悄退进了人群。
他袖口里压着一张只有半行字的旧纸。
【九印若归一手——】
后半句,被血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