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南门比战报里更乱。
陆临渊赶到时,第一架破城车已经撞上外瓮城。
“咚——”
包铁撞木砸在门板上的那一下,城墙像被巨兽从外面顶了一肩。墙缝里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守城卒有人没站稳,整个人摔进箭垛后面。
城外没有旗。
黑压压的人群披着各朝淘汰下来的旧甲,有青铜,有黑铁,也有已经裂了口的鳞甲。没人喊阵,只跟着鼓点往前推车。最前面的七架破城车都蒙着湿牛皮,箭矢扎上去只颤两下,火油泼下去也点不着。
“不是临时拼的。”谢听雪扫了一眼,“有人准备很久了。”
程峤啐掉嘴里的血丝:“那就把准备的人揪出来。”
顾长庚抬手摸了一下墙砖。
指腹沾上一层淡金粉。
“先别急着跳。”
程峤已经一脚踩上箭垛,闻言硬生生收住:“你最好有事。”
“墙里有金纹。”
陆临渊蹲下,右手压在城砖上。
照骨一开,砖石表面像退去一层颜色。南门内部一条条极细的金线显出来,不在墙外,而是藏在几十年前修城时留下的灰缝里。
那些线正随着城外鼓声一下下发亮。
每亮一次,城门轴就软一分。
“他们不是靠车撞门。”陆临渊道,“车只是给城里的人看。”
顾长庚已经顺着金纹往下摸:“真正动手的是旧字。”
程峤低头:“能砍?”
“你先别什么都问能不能砍。”顾长庚头都没抬,“上次让你砍柱子,你差点把我们一起埋了。”
程峤面无表情:“所以我这次先问了。”
谢听雪已经沿女墙往东走了七步。
“这里最亮。”
陆临渊跟过去。
一块看似普通的城砖里,藏着半枚极薄的金钉。
不是钉进去的。
是从砖胎里长出来的。
他刚要伸手,城外忽然传来弦响。
谢听雪手腕一翻。
剑鞘横拍。
“叮!”
一支黑羽箭在离陆临渊耳侧两寸的地方被拍歪,箭杆擦着他的鬓发飞过去,钉进后方木架。
“别把头送出去。”她说。
“我没——”
第二支箭到了。
这一次更低,直奔陆临渊伸出去的右手。
谢听雪没再用鞘,剑锋从下往上挑。箭头被削掉,余下半截木杆打在墙砖上,啪地断成两段。
城外立刻有三名黑甲弓手换位。
“他们盯着你。”谢听雪说。
“那就让他们继续盯。”
陆临渊右手不退,反而按上金钉。
刺痛立刻从掌心钻进小臂。
金钉里的字不是完整一句,只剩三个词。
【门危。】
【敌临。】
【接印。】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用来破门的字。
是在逼九印接管南门。
“有人想让我用印。”
谢听雪侧头:“那你用不用?”
城外第三声鼓落下。
“咚!”
第二架破城车撞上来。
门轴发出一声极难听的**。
城楼下有人大喊:“东栓裂了!”
“备用门木抬不上来!下面卡着人!”
程峤当场翻下内墙。
他落地时右肩明显一沉,伤口隔着布重新渗血,却连停都没停,单手扣住两百多斤的门木往外拖。
“谁压下面了?”
“老魏!腿在门木底下!”
“先拉人!”
“门要开了!”
“我说先拉人!”
程峤蹲下身,左肩顶住门木,腰背一弓。门木被硬生生抬起半掌。
下面那名老卒脸已经憋紫。
两个年轻兵扑上去拖他的腿。
门外第四次撞击到了。
整座门楼往里一震。
程峤膝盖狠狠磕在石地上,裤腿立刻洇红,却死死没松肩。
“快!”
人被拖出来的瞬间,他才松力。
门木轰地砸下。
姜小禾从城梯上冲下来,第一眼看老卒,第二眼才看程峤。
“你肩裂了。”
“先看他。”
“我知道。”
她蹲下去摸老卒腿骨,嘴上还在骂:“你以为你这叫英雄?你这叫给我添活。”
程峤靠着墙喘气:“骂轻点,没劲。”
姜小禾头都不抬:“等你活过今晚,我坐你床头骂。”
城上,陆临渊已经做了决定。
“借三印。”
白发老将韩震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刻抬头:“九印一起更快。”
“三印够。”
“若不够呢?”
“再说。”
陆临渊摊开左手。
粮印、兵印、城印三枚同时落下。
这一刻,他几乎听见整个南门的骨头都响了一声。
不是幻觉。
城砖、门轴、箭楼、军册、马厩、粮仓,所有带着九朝旧印的东西都朝他“开了口”。
信息一下子太多。
他眼前黑了一瞬。
谢听雪伸手扶住他手肘,没有问“能不能撑”,只说:“数三息。”
陆临渊闭眼。
“一。”
“二。”
“三。”
再睁眼时,他把最杂的声音压了下去。
“韩震。”
“在!”
“西墙弓手撤二十步,别跟他们对射。把箭留给推车后面的鼓手。”
韩震一怔:“鼓手隔着三百步。”
“城印看得到。”
“谁射?”
谢听雪已经把剑递给身边守卒,伸手取过一张重弓。
韩震看她:“谢姑娘会弓?”
“不会。”
她拉了一下弓弦,试力。
“但我知道该射哪里。”
第一箭出手。
不是奔人。
而是奔鼓架左侧一根绳。
箭矢擦着鼓手耳朵飞过,斩断绳结,半面战鼓当场歪下去。
第二箭才到。
鼓手刚侧身去扶,箭头穿过他握槌的手背,把手钉在鼓框上。
鼓声断了半拍。
墙中金纹同时暗下一截。
“现在!”顾长庚喝道。
陆临渊掌心照骨猛地压深。
他没有拔金钉。
而是用照骨把钉中“接印”两个字从前面的“门危、敌临”里硬生生剥开。
金光像细蛇一样缠上手指。
皮肉瞬间裂开两道口子。
谢听雪看见血,眼神一沉:“你不是说只看?”
“现在在拆。”
“有什么区别?”
“看不流血。”
“很好。”她咬字很轻,“回去我记着。”
金钉骤然发出一声尖鸣。
城外七架破城车同时一顿。
下一刻,第一架车内部竟炸开。
不是火药。
是藏在车腹里的金纹反冲。
推车的人被掀翻七八个。
程峤在城下抬头:“门能开不?”
陆临渊看向城外乱阵。
“开一线。”
韩震脸色变了:“现在开门?”
“他们以为我们不敢。”
“可——”
“只开一线。”
城印在他掌中发热。
南门最中间那道门栓自己抬起半尺。
程峤笑了。
“这活我喜欢。”
他左手抓刀,和三十名重甲卒并肩挤到门后。
门开到能容一人侧身的宽度时,城外黑甲军果然疯了一样往里扑。
第一个人刚把肩挤进来,程峤没挥刀。
他直接用左肘撞在对方鼻梁上。
“咔!”
那人仰面后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停,瞬间挤成一团。
“顶!”
三十面盾同时往外一推。
狭缝里根本施展不开长兵,城门就成了一张吃人的嘴。
程峤只守半步。
谁伸手,他剁手。
谁探头,他砸脸。
右肩不能用,他便把整个重心压在左腿和腰上。第五个人一刀从缝里刺进来时,他没来得及完全躲开,刀尖贴着肋下划开一寸。
他吸了口冷气,反手卡住刀背,猛地往里一拽。
对方整条手臂被带进门缝。
程峤刀柄往下一砸。
腕骨断响。
“关门!”
门缝猛地合上。
惨叫被截在外面。
城楼上,谢听雪已经第三次拉弓。
这次箭头对准了真正的主鼓。
她肩线压得极稳。
陆临渊忽然道:“右三尺。”
她没有问为什么,箭尖右移。
松弦。
箭矢穿过雨一样的乱箭,扎进主鼓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人胸口。
那人倒下时,袖里滚出半枚旧司令牌。
城外鼓点彻底乱了。
韩震望着那具尸体,脸色铁青。
“天寿旧司的人。”
“还没死干净。”顾长庚道。
陆临渊却看着掌中三印。
刚才这一战,如果按九朝原来的调令走,至少要再等两刻钟。
而他用了三印,从下令到南门变阵,只用了十几息。
南门并没有立刻庆功。程峤先让人清门缝。门板上全是刀口和血,最下方门栓裂了一半,木刺翘得像一排乱牙。刚才被压住腿的老卒老魏躺在担架上,还非让姜小禾把他抬到门边。
‘让我看一眼。’老魏说。姜小禾骂他:‘门又不会长腿跑。’老魏只回一句:‘我守它十三年。’姜小禾嘴上没软,还是让担架停了片刻。老魏伸手摸了摸裂开的门栓,像摸一头受伤的老牲口:‘没断透。’程峤蹲在旁边道:‘你腿也没断透。’老魏瞪他,下一刻却笑出了声。
另一边,韩震从灰衣人尸体上搜出七枚假关符。顾长庚一枚枚试,发现每一枚只能骗过某一段旧路,却都不能真正调军。‘他们不是临时起意,’顾长庚说,‘有人至少花了二十年学怎么让门认错人。’
主鼓被翻开后,众人才发现鼓皮内侧粘着三层薄纸。最里层是一排被血泡花的名字,最小的只有九岁。谢听雪看了很久:‘这些不是兵名。’顾长庚点头:‘更像被拿来做鼓皮的人。’程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动作很轻地把鼓翻平。钱掌柜蹲下铺纸,一笔一笔抄:‘一个不漏。’守住城门不是一句欢呼就结束,门后还有名字要找,血要洗,人要埋。
城下百姓开始欢呼。
有人喊“陆公子”。
有人喊“共主”。
第二个称呼很快被更多人接了过去。
陆临渊听见了。
他没有回应。
但掌心那三枚印,像是比刚才更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