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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东西

    离去狱卒随时可能折返,牢里不能久呆。

    又叮嘱了几句话,轮班守卫回来之前,江源在外学鸟叫,催促钱小玉先离开了。

    二人又回到旧宅。

    江家藏在小巷的旧宅,本是为偶尔来探亲的远亲准备,如今无人居住,正好方便钱小玉藏匿。

    因今日实在太晚,江源又是背着爹娘出的门,再晚怕被发现端倪,江源将钱小玉送回后,再三提醒不要乱跑,这才离开。

    待江源走后,钱小玉快步回到屋里,打开放在床头的包袱。

    为防万一,江源为她寻来了几套贩夫走卒的衣裳便于逃走。

    钱小玉从旧衣里翻出一套深色布衣换好,上身是件短衫,下头是马裤布靴,又对镜将长发束成圆髻,以头巾拢严,剪了块黑色帕子绑在脸上,末了,推门望望头顶。

    月银如水,今夜分明是个不平夜,月光却分外柔和。

    她撑手一翻,越上高墙,身影也如一道暗色阴影,轻盈覆盖一片又一片的土地。

    钱小玉的轻功最好。

    钱有富第一次当爹,总盼着将她养成一个聪明乖巧、幽娴贞静的千金掌珠,最好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琴棋书画样样擅长。

    可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钱有富不是方正那样的读书人,七岁以前,她去过最多次的不是赌坊就是澡堂,读过最多遍的书是《骗经》《千门秘录》,见过最多面的人是盗贼赌徒,想长成钱有富心目中的金枝玉叶,无异于要韭菜长成兰花。

    后来钱有富也就放弃了,另辟蹊径教她些拳脚功夫,想着跑江湖学着点防身也好。

    钱小玉拳脚学得一般,于轻功一道上却天赋秉异。钱有富偷鸡被狗撵时,钱小玉溜得比她爹还快。

    大抵这份偷鸡绝技,也是刻在骨血里的。

    江源叫她不要乱跑,钱小玉却还惦记着留在家里的手札。

    那本手札……

    那本封皮描着佛语的手札,不知是精魅还是神仙,能让凡人观窥一丝命数。尽管江源再三同她保证,有江允直在,钱有富绝不会有事,可钱小玉心中总觉不安,尤其是今夜见到他爹用刑后的伤痕,更令她恐惧。

    寻常小事,不会第一日就上刑。

    她害怕,越害怕,就越想找到手札,仿佛穷途末路之人去街头卜卦,固执地求一方心中安慰。

    病急乱投医。

    钱小玉在檐上停下脚步,半个身子趴在冰凉砖瓦上,低头俯瞰下方。

    四下无人,钱家大门敞开着。月亮全然升起来,银色光芒洒照院里。

    原本整齐的柴扉被扯坏一半,还有一半落在地上,七零八落。她爹精心侍弄的葵菜苗被踩得东倒西歪,只剩几根稀稀拉拉的叶子伶仃竖着。钱小玉爱干净,每日都要扫地泼水,而今院子里全是泥泞脚印,仿佛洪水过境。

    门前那棵杏树被风吹得偏了偏,树影“娑娑”作响,一片树影从重叠的黑色飞了出来,又像流动的水,刹那间滚进屋中。

    屋墙年久失修,连日又被雨浸泡多时,砖瓦少了一块,她不慎手滑跌了一跤,脊骨撞到地上,震得五脏六腑生疼。

    钱小玉不敢出声,忍痛站起身,借着明亮月光看清屋内情景,不由震了一震。

    满屋狼藉。

    桌柜、椅凳以及碗盏翻倒一地,仿佛刚被土匪洗劫过,满地砖瓷碎片,她小心跨过满地杂物,快步去到门檐下。

    门檐下,一只木桶倾倒着,倒出些烂菜叶,是要去倒潲水的废渣桶。他爹一大早被抓,还没来得及把桶里废渣倒掉,钱小玉半跪下来,扒开秽物往里翻找,果然从其中翻出一本手札。

    她赶紧抓起揣在怀里,暗自庆幸,忽被脚边一物吸引住目光。

    一只被摔得半碎的陶罐子,里头的银钱已不翼而飞。

    这只陪伴她多年的陶罐,自记事以来一直跟着她,钱有富赚来的铜板都被小心收在罐子里,一同放进去的还有她对生活的期望。

    如今碎成齑粉。

    她怔怔看着,外头突然有人声传来。

    “谁?”

    钱小玉悚然一惊,此时往外跑会撞上来人,当机立断躲进茅房。

    脚步声自远而近,伴着明亮灯火,门外走进两个穿红衣差服的男人。

    其中一人手提一盏灯笼,目光狐疑地在屋里逡巡一转,道:“我刚才好像见着个人影?”

    “有吗?”

    另一人不解,目光跟着警惕起来,二人摸出腰间佩刀,谨慎地往里走来,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叫。

    “喵呜——”

    一只花猫跃上窗台,很快窜进院落里,消失不见。

    男人神情放松下来,将抽出的刀收回刀鞘:“原来是只畜生。”

    “一只猫也值得你吓成这样。”说话人嘲笑,跟着收回刀,往茅房的方向走去,靴子踩过碎陶片,发出“吱嘎”一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衣物的摩擦声变成水流声,滴滴答答。

    猪圈的柴堆后,一栏之隔,有人紧贴墙根站着,将自己的影子全然埋藏进去,听着隔壁动静。

    茅房一分为二,往右是养猪的猪圈。这里曾养过一头猪,后来猪被宰了,钱有富索性用来当柴房,干柴一层层摞在角落,像座小山。

    隔着厚厚柴堆,差役在一边交谈。

    “你说那丫头也真沉得住气,爹老子都进大牢了,还不现身,害得哥俩还得守这么个破屋。”

    “谁知道,一黄毛丫头,也值得兴师动众。”

    淅淅沥沥声在安静夜里清晰无比。

    “可不得兴师动众?”说话的人又道:“今儿都把这破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着,姓窦的身上也没有,保不齐是在那丫头手里,大人能不急么。”

    “急也没用,姓窦的狡猾,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丫头片子,我看,还是被他藏起来了,回头再上几次刑,总会憋不住的。”

    “也是。”

    二人放完水,提起裤子,又抱怨了两句,适才提着灯又出去了。

    屋子里再度恢复了平静。

    柴堆里,没有温度的月光从窗缝中溜进来,黄光笼着角落里人的脸,似尊无声无息的灰色泥像。

    钱小玉抬起脸,目中惊骇莫名。

    东西……

    他们在找什么?

    ……

    “当啷——”

    牢房中,狱卒拖着囚犯走到廊道尽头,一掌将人推进房中,囚犯被铁链一绊,摔倒在地,声音听着刺耳。

    隔壁牢房中的人竖起耳朵,待看清新来人的脸,登时叫起来:“豆苗!”

    听见动静,年轻人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隔壁人。

    钱有富抓紧栅栏,不顾身上疼痛,骂道:“好你个臭小子,可害苦我了!”

    今日一早,他才起床,小玉去山里砍柴了,他把饭煮上,想着去叫豆苗起床,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动静,于是推门进去,发现那年轻人不见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裳鞋子也不在,钱有富大吃一惊,以为这人是不想给谢礼,趁着没人时候自己先跑了。

    正捶胸顿足间,忽然又闯入一队陌生官兵,将他抓到县衙好一顿毒打。

    直到胡三那个狗娘养的过来上鞭刑时,钱有富才从对方嘴里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豆苗的真名叫窦邈,是东原郡贪贿工银的犯官之后,一路潜逃至天河县,东原郡的差役以为他是窝藏逃犯的同伙,才将他一并抓获了。而窦邈自己,也在逃至城门时被赶来的官差捉拿。

    简直无妄之灾。

    钱有富自进牢后,就没见着窦邈,还以为不会再见了,没料到这时候被关在了隔壁。

    就着昏暗火光,钱有富看到,窦邈脸上满是血污,一股浓重血腥气从他身上传来。

    “你也挨打了?”他问。

    窦邈没搭理他,只垂着头靠在墙上,呼吸有些微弱。

    “你可真是把我害惨了。”钱有富抱怨,“白挨了一顿打,班头也升不成了,早知道来凤楼那天我就不该多管那个闲事,等出去了不知道要养多久花多少药钱……嘶……”

    窦邈看着他,眼中划过一丝怜悯,轻声道:“出不去的。”

    “呸!”钱有富大怒,“乌鸦嘴,玉儿一定会想办法救我的。”

    窦邈淡淡一笑,笑容有点嘲讽。

    这笑容令钱有富即刻不高兴。

    “笑个屁!告诉你,世上没我家玉儿办不到的事。老子就是被你连累的!要不是胡三那个贱人坏事,我也不会倒霉。哎唷唷,可怜我家可怜玉儿,又要急坏了。”

    窦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父女感情真好。”

    “咋,你妒忌?”

    窦邈笑了笑,目色有些空荡:“我爹以前也这样夸我。”

    “哦?他现在人呢?也关在这了?”

    窦邈摇了摇头。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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