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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夜探

    银色月亮在地上洒下一层白霜,照得秋夜异常明亮。

    晚前下过一阵雨,檐下水洼里,倒映着大红柱子边两尊石兽影子。

    一阵梆锣声远远飘来,顺着墙瓦很快浮荡开去,渐渐重归寂静,水中涟漪却未停止,石狮子身后,一双人影在夜色间悄然闪过。

    值夜守役远远瞧见替班衙役过来,立刻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灯笼递给来人,打了个呵欠掉头走了。

    轮值衙役站在原地,等先前人走远,这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待到了耳房门前,衙役站定,脚下被昏黄灯色照亮,也照亮了他对面的人。

    来者藏在阴影中,穿件狱卒的灰色麻衣,头戴黑布帽,腰间一把铁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刻意涂抹过的脸。

    钱小玉看了看四周,低声问:“没被人发现吧?”

    江源摇了摇头:“放心。”

    白日找到钱小玉后,为怕生事端,他先将钱小玉藏在江家一处无人旧宅,派人去县衙打听,一直等到傍晚,也没等来钱有富的消息。

    这实在很不寻常。

    在屋里干等也是心急,钱小玉和江源一合计,便去偷拿了狱卒的衣服,趁夜偷偷潜入县衙,瞧瞧钱有富到底现在是何情形。

    入夜后极其寂静,深秋夜风寒凉。大门前是朱漆黄底的堂鼓,往后是前院,有两根粗大圆柱,顺着圆柱往里走,是关押囚犯的牢室……

    影子在身后无声追着少女的脚步,熟练而轻巧,过去多年,钱小玉曾无数次来过这里,找江源、找晴云,给轮班的钱有富送饭……

    这里每一块砖石她都烂熟于心,每一面高墙她都心中有数,她爬过院子里那棵榆树,也钻过后墙里被翠竹掩住的狗洞,纵然闭上眼睛,也能摸得出去牢房的路。

    县衙四处无人,更深墨色聚拢过来,漆黑长夜里,檐下灯笼如两盏青荧荧的眼睛,森然盯住她不放。

    钱小玉蓦地停下脚步。

    江源紧跟在她身后,冷不防差点撞上她后背,一抬头,就见钱小玉直直盯着前方。

    不远处的耳房,是平日里六房书吏整理文书的地方,此刻灯还亮着。

    顺着打开的窗能瞧见,桌前坐着个人,长衫清瘦,凝望牢房的方向出神,竟是方正!

    晴云爹惧内,夜里总要准时归家,此时已是子夜,竟还逗留在此。

    钱小玉心里不免有些焦急,眼下轮换的衙役被江源的人牵绊,暂且还未过来。可时日紧迫,晴云爹迟迟不走,他二人如何混进大牢,若要直接冲出去……

    方正虽不爱说话,但一向铁面无私,万一一个想不开,将他们二人也一并“铁面”进去……

    才想到这里,就见耳房里传来几声咳嗽,紧接着,房里的灯灭了,“吱呀——”一声,一隙昏色顺着门缝流泻出来,方正提着灯笼从耳房里走出,转身将门掩上,撩着袍子走了。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钱小玉转头,对上江源同样庆幸的眼神。

    老天保佑,要是方正一直在这里逗留下去,可真就麻烦了。

    二人不敢耽误,忙提了灯笼,绕过耳房,走向那处入口狭窄的囚室。

    钱小玉已与江源提前说好,留一人在门口把风,等江源在门口站定,她便提着灯笼走进大门。

    囚室深幽,黑不见光,只有墙上幽微火把摇曳,照着霉烂石壁,发出潮湿朽气。

    钱小玉并非第一次来这里。

    小孩儿淘气,总是好奇,江源曾偷偷带钱小玉和晴云进来开眼,后来被崔婶知道,直说犯晦气,同江允直告状。江允直将江源狠揍了一顿,差点下不来床,之后江源便不敢了。

    如今江源瞒着他爹将她从官差眼皮子底下带进来,若是被发现,恐怕不是揍一顿了事。

    钱小玉心里有些愧疚,脚下的步子更轻了些,唯恐惊动旁人,给江源招来麻烦。

    脚步声落在长长甬道中,发出空洞回响。前头囚室偶有几个人缩在角落,抬头看一眼她,目光落在她压低的帽檐和狱卒服上,又很快低下头去。

    走着走着,钱小玉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天河县是个小地方,县衙牢房里嫌少有大案罪囚,无非都是偷鸡摸狗的小犯,打顿板子了事,牢房里常年都是空的。

    可这一路都没有她爹的影子,如今中间一段是空囚室,只剩最后段的甬道尽头。

    尽头是犯下重罪死罪的囚室。

    一股不安从她心头升起。

    不可能的。

    她爹上午才被抓回县衙,案子都没审,怎么可能就被归于“重罪”?

    应当是自己多心了。

    但眼前甬道已走完,要过重囚的那扇门,钱小玉握紧拳,正要往里走,突然听到里头隐隐传来人声。

    她立刻旋身,躲在挂着铁链的扇门后,借着门隙往里看了一眼,两个狱卒拖着一个戴着铁链的人正往里走,铁链擦过地面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狱卒如拖死狗般,拖着那人到一间牢房前,将他推了进去,随即扬长而去。

    牢房里渐没了声音,只有墙角油灯昏黄影子和里头人粗重的喘气和咳嗽声。

    钱小玉仔细听着那头动静,心头一喜。

    这是钱有富的声音!

    她找到钱有富了!

    谨慎等了片刻,确认两个狱卒已走出囚室,四周再无声息后,钱小玉才悄无声息闪身进去。

    她边走边打量四周,这里其他囚室都是空的,没有别人,也没见着豆苗的影子。钱小玉走到方才狱卒站过的地方,蹲下身。

    察觉有人过来,那人不耐烦地抬头:“你……”

    他的话哑在嗓子里,眼睛骤然睁大。

    钱小玉忙对他“嘘——”了一声。

    “玉儿……玉儿你可算来了!”

    宛如看见救命稻草,钱有富一下子起身,隔着栅栏就要来抓小玉,手肘碰到铁栏,不由低呼一声。钱小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口气顿时堵在胸中。

    囚室摇曳的火苗下,钱有富的破烂囚服上,渗出斑斑血迹,不止是手肘,还有小腹,前胸后背,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上,这模样并不陌生,县衙里,被打过板子的犯人就是这副模样。

    不,这不止被打过板子。

    “他们对你用刑!”钱小玉又惊又怒!

    不由分说将人抓起来不说,这案子还没审,竟然私自用刑,县衙过去没有这样的先例!

    钱有富连忙解释:“不是你江叔下的令,是郡上的人。”

    “那也不能屈打成招!”

    钱小玉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刚才她就听出钱有富声音不对劲,眼下她爹虽尽力压抑呼吸,钱小玉还是能听出他情形的不好。

    “爹,你没告诉他们,咱们根本不认识姓窦的吗?”

    钱有富摇头,只抓住栅栏,委屈的不得了:“我说了,没人听。都是胡三那个王八蛋胡乱咬人,玉儿,胡三盯上你了,你千万别落他手里。”

    “胡三?”

    “当时根本就没人知道那人的来头,咱顶多是个无心之失,什么官家、什么贪贿,与我们有何干系!胡三的鬼话居然也有人信!”

    钱有富忍不住抱怨。

    来凤楼当日救下的人是逃窜犯官,但当时江允直一干人也在场,这些日子没人查出豆苗的身份,唯独他被抓,就算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但也不过为了赚一笔谢礼,而今却被打成同流合污的罪犯,简直无妄之灾!

    “闺女,”隔着栅栏,他握住钱小玉的手,粗粝厚茧磨得钱小玉生疼,“这牢里真不是人呆的,你问江源先借点银子,快把我救出去,胡三公报私仇鞭子快抽死我了,我受不了了……”

    钱小玉暗暗咬牙。

    钱有富粗枝大叶,恐怕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事情若真像他说的这样简单,关进县衙的第一日就不会被人打成这样!

    “胡三那个狗杂种,敢用鞭子抽我,等老子出去,非套麻袋给他一锹不可……你出去时小心点,千万别被人看到……”钱有富还在絮絮叮嘱。

    他手指似乎也用过刑,血迹蹭到钱小玉指缝,幽暗灯色下,红色黏腻。

    钱小玉回过神,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放心,我马上救你出来,咱们有仙家保佑……”

    话语声忽然一顿。

    坏了,手札!

    她把手札留在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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