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的木门紧紧闭合,屋内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钱弘僔慢慢松开怀里的幼弟,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
“你想好了,这可不是儿戏!”
“九郎绝不后悔!”钱弘俶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满是超出同龄人的坚毅,毫不迟疑地重重点头。
“小殿下此举,等于把吴越的退路,彻底断了啊!”水丘昭券站在一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脸上全是复杂的情绪,“不过,也未尝不是好事。”
钱弘僔疲惫地苦笑,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目光沉重地看向窗外。
“是啊!除了这位陆使君,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水丘昭券摇头,又是轻轻一叹。
吴越国看似富庶繁华,实则四周群狼环伺,南唐更是磨刀霍霍,天下之大,能让吴越真正相信并且愿意深入绑定的势力,却是基本没有。
即便是洛阳朝廷,在他看来,也长不了。
只是为了生存和安定,不得不称臣纳贡。
而此时,若是能找到一个真正可以放心的盟友,无疑的对国家和钱氏宗庙的一个保障,若真到了家国将倾之时,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他的脑海里,不由再度闪过青山学堂里那些学子清澈的目光。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县衙拜会使君,把这事彻底定下来!”
钱弘僔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直了身子,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半个时辰后,青山县府衙后堂。
陆安年正靠在太师椅上翻看北山兵工坊送来的新账册。
王大锤那边第一座炼钢转炉运转很是顺利,至少这两天都没有出问题,第二座也已经在日夜赶工打地基。
一旦建成,只要生铁和煤炭跟得上,复州五万大军的换装速度就能直接翻上一倍。
听到门外衙役的通报,陆安年放下手里的账册,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钱弘僔几人,怎么又来了?
“请他们进来吧。”
陆安年沉声开口。
片刻后,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钱弘僔带着水丘昭券和钱弘俶大步跨过了门槛。
三人进屋后,并没有过多客套,钱弘僔直接朝着陆安年行了一个大礼。
陆安年赶忙站起身,扶住了钱弘僔,“几位这是做什么,契约不是签妥了吗,莫非你们那边有什么变故?”
“契约绝无问题,吴越的海船和大匠定会如期抵达,请使君尽管放心!”钱弘僔直起身子,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凝重,他转头看了身旁的幼弟一眼。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钱弘俶拉到身前,目光郑重地看着陆安年。
“弘僔此番前来有一桩私事相求,恳请使君能够接纳我这九弟!”
陆安年微愣,目光流转,视线落在了那个腰杆挺得笔直的锦衣少年身上。
随后便是心中一动,“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没等钱弘僔开口,钱弘俶忽然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九郎恳请使君恩准我入青山学堂读书,我想学使君平定乱世的真本事!”少年清脆的声音在后堂里回荡,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
“小殿下千金之躯,留在我这苦寒之地作甚?”
陆安年脸上笑意逐渐收敛,低头看着眼前还是孩童,未来却青史留名的小吴越王。
哪里还会不明白钱弘俶的想法。
不得不说,历史上的风云人物,哪怕只有十岁,这股子狠劲和通透也是远超常人。
为了保全家国,连自己的命都敢拿出来赌,这才是真正的明主潜质。
“弘俶不怕苦,只求使君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小殿下依旧没有任何犹豫。
“......”陆安年陷入了沉默。
他也不是不愿意让钱弘俶留在这里,只是他毕竟是吴越小殿下,因果很大啊!
若是日后出了什么事,少不得麻烦!
而且,这事现在肯定只是眼前三人的决定,都还没有请示过吴越王。
万一吴越王不同意,也会搞得很尴尬。
只是仔细想想,这小殿下确实是个人才。
若是好好培养,日后收服吴越,说不定能少费不少功夫。
足足十几息的时间,整个后堂一直保持着安静。
水丘昭券紧张得连呼吸都小心起来,额头上不知不觉冒出一层细汗。
直到钱弘僔快忍不住要再次开口的时候,陆安年终于敲了敲手里的折扇。
“进了我青山学堂,你可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吴越小殿下了。”
陆安年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学堂里只有夫子和学子,犯了错一样要挨戒尺,吃穿用度与那些寒门孩童绝无二致!”
“这种苦,你一个养尊处优的王族子弟,确定能受得住吗?”
钱弘俶猛地抬起头,迎着陆安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在发亮。
“九郎不怕吃苦,只要能学到真东西,哪怕天天吃糠咽菜,九郎也甘之如饴!”
“好小子!”看着少年倔强的模样,陆安年突然轻笑出声,“有这股子心气,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他走上前,亲手将钱弘俶从地上扶了起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既然你敢留下来,那青山学堂自然也收,明日直接去找林先生报到吧!”
“是,谢谢使君大人!”钱弘俶眼底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拱手大声道谢。
听到这句话,钱弘僔心里悬着的巨石也终于落下,看着兴奋的幼弟,眼眶却是又红了几分。
他对着陆安年深深作揖,“多谢使君对幼弟的厚爱,吴越上下必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钱氏绝不推辞!”
陆安年摆了摆手,笑道:“殿下言重了,青山学堂有教无类,九郎既然愿意入学,我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了钱弘僔一眼,语气里透着强大的自信。
“放心吧!只要我陆安年还在复州一日,这天下就没人能动他一根头发!”
这份承诺,以及对复州强大武力的绝对自信,听得钱弘僔和水丘昭券心头皆是一颤。
随后,双双拱手道谢。
水丘内心轻叹,心情一时无从言说。
有期盼,有忐忑,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
从这一刻起,吴越的命运便是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往后,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事情敲定之后,钱弘僔没有过多逗留,婉拒了陆安年的设宴挽留。
他知道自己残破的身体拖不起,必须尽快赶回杭州向父亲禀明一切,否则恐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