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清晨,青山城门外,薄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枯草上挂着白霜,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寒气。
钱弘僔依旧披着狐裘,由水丘昭券搀扶着站在马车旁,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精神头倒比来时好了不少。
陆安年带着钱弘俶等在城门口,身后只跟了铁牛一人。
“使君留步吧,送到这里就可以了。”钱弘僔转过身,朝着陆安年深深一揖,声音虽轻,却格外郑重。
陆安年抬手虚扶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位病弱的吴越世子,心里也有些感慨,这一别,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殿下路上保重,路上颠簸,药要按时吃,孟医师交代的那些话,殿下务必记在心上。”
钱弘僔微微一笑,眼底透着几分释然。
“弘僔记下了,此番回去便把九弟的事向父王禀明,使君放心。”
说到这,他侧过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钱弘俶身上。
十岁的少年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布衫,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
“九郎,过来。”
钱弘俶走上前,仰头看着兄长那张清瘦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钱弘僔伸出手,在幼弟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声音忽然有些发哑。
“在青山县,要听陆使君和林先生的话,好好学本事,莫要丢了吴越钱氏的脸面。”
钱弘俶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发红,却硬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兄长放心,九郎绝不让兄长失望,兄长也要保重身体,定要听医师姐姐的话!”
“好,兄长记住了!”
钱弘僔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水丘昭券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又探出头来,朝陆安年拱了拱手。
“使君,九弟就托付给你了。”
陆安年正色回了一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殿下放心,九郎在这里,不会受半点委屈。”
钱弘僔点了点头,终于放下车帘。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十余骑随从护卫在两旁,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薄雾之中。
钱弘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方向,寒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站得笔直。
陆安年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转过身来,抬起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再抬头时,那双眼睛虽然红着,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使君大人,咱们回去吧。”
陆安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不显,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走吧,林先生还在学堂等你,今日是你入学的头一天,可别迟到了。”
钱弘俶点了点头,迈步跟上陆安年的脚步。
只是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那个方向,是杭州。
少年收回目光,暗暗在心里发了个誓。
兄长,九郎一定好好学,将来,九郎替你护着吴越。
一行人回到城中时,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着上工的,嘈杂声中透着一股子乱世里难得的踏实劲。
林半夏早已等在学堂门口,一身淡青布裙,手里照旧握着那根戒尺。
“使君。”
她朝陆安年敛衽一礼,随后目光落在钱弘俶身上,微微打量了一眼。
“这位就是九公子吧?”
钱弘俶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学生钱弘俶,见过林先生。”
林半夏朝陆安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跟我来吧,今日先带你认认学堂的规矩,你的同窗们都在等着呢。”
钱弘俶回头看了陆安年一眼,陆安年朝他点头,他便不再犹豫,跟着林半夏走进了学堂大门。
陆安年站在门外,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学堂大门之后,耳边隐隐传来学堂里孩童们琅琅的读书声。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收起折扇,转身往城东方向走去。
“大人,咱们现在去哪?”赵铁牛挠了挠头问道。
“去太平医馆!”
“好嘞!”
两人的身影混入忙碌的人群。
太平医馆的门脸不大,夹在两家铺子中间,门楣上挂着有些陈旧的木匾,刚到门口,便闻到院墙里飘出淡淡的药香。
陆安年掀开门帘走进去时,方抱朴正坐在堂中整理一堆刚晒好的草药,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袖口挽得老高,手上还沾着泥土。
“方老,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抱朴抬起头,见是陆安年,浑浊的老眼里透出几分笑意,把手里的药材往笸箩里一放。
“前日夜里才到,进山转了几天,总算把几味难寻的药给凑齐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给陆安年倒了碗粗茶。
“听识微说,使君打算建个什么医署?”
陆安年接过茶碗,在条凳上坐下,把来意简要说了一遍,从战地救护说到培养军医,从清创缝合说到日常防疫。
方抱朴听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成了沉思,等陆安年说完,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
“使君这个法子,老朽行医几十年,倒是头一回听说。”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一丝光亮。
“不过,这是积大德的事,刀兵一起,伤兵成百上千,光靠游方郎中根本救不过来,使君愿意花这个钱粮,老朽没什么可说的。”
陆安年放下茶碗,看着这位在乱世里依旧坚持给穷人看病的老医者,语气诚恳。
“方老愿意出山,是复州百姓的福气。”
方抱朴摆了摆手,哈哈一笑。
“使君莫给老朽戴高帽,识微那丫头比老朽强,医署的事让她去张罗,老朽就在后头坐镇把关就行。”
话音刚落,孟识微从后院的药房掀帘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见了陆安年,她微微颔首,把药碗放在方抱朴面前。
“师父,趁热喝。”
随后她转向陆安年,面色清冷,但语气比前几日柔和了不少。
“大人今日来,是为了医署的事吧?”
陆安年点头,把刚才和方抱朴商量的几件事,场地、人手、经费、药材,又详细过了一遍。
孟识微听完,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来。
“这是医署初建所需的药材清单和器械名录,使君过目,若没问题,我便着手去办。”
陆安年愣了一下,没想到孟识微早有准备。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目详尽,从刀剪针线到各类草药,连每样东西的用途都注得明明白白。
他轻轻点头,折好纸收进袖中,朝孟识微拱了拱手。
“有劳孟医师了。”
事情谈完,陆安年起身告辞,方抱朴和孟识微跟在后面,走到门帘处时,她忽然想到什么,上前一步。
“使君留步。”
陆安年回过头,见她面色严肃,便停下脚步。
孟识微只犹豫了一下,便继续道:“钱世子那个病,施针只是治标,他心肺亏虚太久,受不得半点劳累。”
她顿了一下,语气格外认真。
“我给他留了三副调养的方子,即便如此,回去后若不好好调养,恐怕也熬不到开春。”
陆安年眉头微微拧起,随后轻轻摇头,“人各有命,我们也只能尽自己的能力,无需多想。”
孟识微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医馆。
陆安年站在医馆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城门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有些事强求不来,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钱弘僔的命运能否改变,终究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收回目光,展开折扇,抬脚往府衙方向走去。
回到府衙门口,就见一人已经在寒风中等候。
陆安年眼眸一动,走上前去。
那边,王朴风尘仆仆,也迎了上来。
“主公,按照您的吩咐,景陵县那边已经让周信暂管城池政务。”
“好!”陆安年脚步不停走进府衙,声音沉稳。
前两日,他便写了信,让王朴处理好景陵县的事情,尽快赶回来。
有些事,还是要提早安排。
“洛阳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属下正要汇报!”说到这事,王朴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前日,范延光带领的天雄军在撤回邺都途中遭遇杜重威的黑鸦军突袭。”
“此战天雄军大败,范延光不知所踪!”